张学宸双手揣在袖口里，慢条斯理地走到了店铺门前。 那两名正拉扯姑娘的兵痞动作一顿，挑剔地打量起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两位兄弟，手下留情，把姑娘放了吧。” 张学宸站定脚步，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咱们当兵的吃大帅的皇粮，往后还怕找不到老婆么？” “为了这点下水事，砸了咱们奉军在奉天城里的名声，实在是不值当。” 两个兵痞互相对视了一眼，突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一阵哄笑。 “哪儿冒出来的毛孩子，也敢管你军爷的闲事？” 左边那个满脸横肉的兵痞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眼神轻蔑至极。 “小崽子，我看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知道老子是谁吗？” 他们可不是一般的杂牌军。 这两个人是三十八旅旅长汤玉麟的部下，是当年跟着汤玉麟在绿林堆里起家的老油子。 在奉系这盘大棋里，老一辈绿林出身的将领，对自己人进城顺手牵羊、抢个女人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算这事最后捅到上面去，有汤旅长在后面撑腰，顶多也就是挨两句不痛不痒的训斥，根本动不了他们一根发丝。 这也是他们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奉天城的大街上如此肆无忌惮的底气。 张学宸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语气中多了一丝令人胆寒的威慑： “两位，我可是听说了，大帅在攻入奉天城之前就下了死命令，全军不得打家劫舍，更不许强抢民女。” “你们这般明目张胆地败坏军纪，就不怕惹怒了大帅，直接降罪惩处你们？” 大帅这两个字一出口，两名兵痞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们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显然对张作霖的威严还是有着本能的畏惧。 不过，很快那个横肉兵痞便压下了心头的惊惧，脸色陡然变得阴狠起来。 “懂得倒是不少啊，小子。” 他冷笑着上前一步，伸手挑衅般地去推张学宸的肩膀。 “不过，这是咱奉军自个儿内部的家务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 “信不信老子现在就一枪崩了你，拉去城外喂狗！” 话音未落，他便面露凶光，咬牙切齿地将手伸向身后的步枪。 张学宸微微眯起双眼，眸子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芒。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只要有了这句嚣张跋扈、大逆不道的话，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借题发挥。 汤玉麟作为纵容部下顶风违纪的纵容者，就算这一次不能彻底架空他的军权，也足够给这帮绿林老派将领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敲打、制衡他们。 “来人！” 张学宸面色一沉，陡然厉声喝道。 “给我把这两个目无军纪的狗东西绑了，押回大帅府处置！” “是！” 在后方早已按捺不住的近卫旅士兵，闻言如猛虎下山般冲了过来。 “咔嚓！” 数声清脆的子弹上膛声骤然响起。 两柄在阳光下折射着冰冷乌光的德国大镜面手枪，死死地抵住了两名兵痞的脑门。 “兔崽子，真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近卫旅士兵满脸杀气，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呵斥道。 “敢冲我们大少爷龇牙，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冷冰冰的枪管紧贴着皮肤，两名兵痞瞬间彻底傻了眼。 他们本以为张学宸只是奉天城里哪家有钱人的小少爷，想顺手吓唬勒索一下，万万没想到对方身后居然藏着这么硬的茬子。 “两位大哥！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横肉兵痞吓得双腿一软，两只手高高举起，满脸惨白地求饶。 “大家都是奉军的同僚，都是自己人，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我们是三十八旅汤玉麟旅长手底下的兵，都是跟着大帅打江山的自家兄弟啊！” 然而，抵在他们头顶上的，是寻常军官都极难配备的德国大镜面二十响手枪。 这种制式武器，整个奉军里只有大帅的贴身近卫旅才配拥有。 想到这里，两名兵痞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后背。 “谁跟你是兄弟？少给老子脸上贴金！” 近卫旅士兵一口唾沫啐在他们脸上，冷声怒斥。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我们是近卫旅的人！” “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位，是帅府的大公子，张学宸大少爷！” 张学宸！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两名兵痞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们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像两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不解。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高高在上的大帅嫡长子，怎么会闲得无聊，跑到奉天城的街头来管他们这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一旁跪在地上、绝望等死的商铺老板听到这话，空洞的眼神里猛地爆发出一抹希望的光芒。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拉着满脸泪痕、瑟瑟发抖的女儿，对着张学宸疯狂地磕头。 “大少爷救命！求大少爷救救我们一家老小啊！” “我闺女才十六岁，真要被他们糟蹋了，我们全家就只能去跳浑河了！” 商铺老板的额头早已在泥地里磕得血肉模糊，混着老泪和泥沙，显得凄惨万分。 张学宸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 “民心不附，何谈坐拥天下，问鼎关东。” 他在心中暗自感叹。 要想在未来的乱世中站稳脚跟，光靠武力是远远不够的，若是连民心都丢了，奉军迟早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此时，那两名兵痞已经彻底被吓破了胆，膝盖一软，直接重重地跪在了张学宸面前。 “大少爷饶命啊！我们不知道是您啊！” “我们都是三十八旅的人，跟着大帅和汤旅长南征北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攻打奉天城的时候，兄弟们也是流过血、立过战功的啊，大少爷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他们心里打着算盘，入城抢劫这种事，只要没人深究，看在他们“有功在身”的份上，顶多就是打发回去禁闭几天。 只要能保住这条命，以后有的是机会。 “立过功？” 张学宸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近卫士兵： “我问你们，从攻入奉天城至今，全军的物资和弹药，可曾补发到位过？” 近卫士兵立刻挺起胸膛，大声回话： “回大少爷，全军目前仍处于整顿整编阶段，各部的军需物资和弹药尚未开始下发与补发！” 张学宸点了点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跪地求饶的两人： “那我再问你，在入城战役打响之前，常规部队每名士兵的标配子弹，是多少发？” “回大少爷，常规部队士兵，统一标配是一百四十发子弹！” 两名兵痞听到这里的对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好。” 张学宸冷哼一声，伸手指向两人的腰间。 “给我搜他们的身，查查他们弹药袋里，还剩多少子弹！” 两名兵痞彻底慌了神，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想要伸手阻拦，却在近卫士兵冰冷的枪口下动弹不得。 近卫士兵粗暴地扯开两人的弹药袋，将里面的子弹一排排抽了出来。 片刻过后，近卫士兵的脸色变得无比冰冷。 他转过身，对张学宸恭敬地一抱拳： “大少爷，查验完毕！” “这两个畜生的弹药袋里，一百四十发子弹，一颗都不少！” 听到这个结果，张学宸忍不住怒极反笑。 他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名抖如筛糠的兵痞，高声怒斥： “一枪未开？好得很呐！” “这就是你们口中，跟着大帅南征北战立下的“赫赫战功”？” “子弹要是少了几颗，哪怕你们枪法再烂，老子好歹算你们上过战场，跟敌人放过枪！” “可你们呢？” “枪膛里干干净净，整场仗怕是都猫在哪个耗子洞里当缩头乌龟吧！” “一枪未发，居然也有脸在老子面前叫嚣自己立了功？” “我看你们这两个软骨头，就算把你们留在战场上，也只配给敌人当靶子使！” 张学宸的声音如黄钟大吕，在嘈杂的街头轰然传开。 原本低头行军、假装看不见的沿途奉军士兵们，此刻也纷纷放慢了脚步，带着惊愕的目光朝这边侧目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