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秀云没接话， 慢慢斟了一杯茶。 认真倾听着自己这个侄女的抱怨。 “我妈还在边上帮腔，” “说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也该回来了，家里什么都有，何必自己吃苦。” 季星月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我说我在鹏城做得挺好的。” “结果我爸拍桌子说好什么好，跟一群互联网的人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 季秀云端起自己那杯茶嗅了嗅，慢悠悠笑着开口： “你爸那张桌子拍了好多年了，还没拍坏？” 季星月被她这句逗得嘴角松了一点： “没坏，实木的，拍不坏。” “那就让他继续拍。” 季秀云把茶杯放下，嘴角挂着长辈的关切微笑，看着自己这个侄女。 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只有同样跟季家较过劲的人才懂的东西。 “你19岁从家里搬出去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肯定记得啊。” 季星月一脸认真的： “你说季家的女儿要么嫁得好，要么自己强。” “嫁得好是他们说了算。” “自己强是自己说了算。” “对。” 季秀云靠回藤椅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从容端庄： “你现在自己强到这个份上了，还回去听他们拍桌子，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就连我一个外行现在都已经听过昊瀚集团的名号了。” “你现在还是这个集团的掌舵者，回来干嘛？” “找气受啊！” “嗯...小姑，还得是你了解。” 季星月这副高冷强势的模样，此刻难得的露出一副小女儿撒娇姿态。 不过她的也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但是到底是过年。” “我总不能连年夜饭都不回去吃。” “明天去你奶奶家吃完年夜饭就走跟我走，我这儿又不是没有房间。” 听到这话， 季星月抬头看着自己这个小姑。 两个女人隔着茶几对视了两秒，然后季星月弯了嘴角，季秀云也弯了嘴角。 她们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话， 年纪差了十多岁，辈份差了一辈，但骨子里是一样的人。 对季家那些规矩和体面， 既尊重又不屑， 既远离又割不断。 季秀云端起茶壶给季星月续了一杯，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 起初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然后她的目光收回来，又落回去，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星月。” 她此刻的语调比刚才慢了不少。 “嗯？” “你变了。” 听到这话，季星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后笑道： “小姑，我什么变了？” 季秀云没有急着回答。 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目光从季星月的脸移到她的脖颈，又移回来。 她见过季星月无数面， 从她小时候扎着马尾辫背书包的样子，到她第一次实习穿西装的样子。 可眼前这个季星月，确是跟大半年前她见过的有些不一样了。 但是要让细说， 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一样。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身材还是那个身材，坐姿还是那个坐姿。 但她整个人周围的气场变了， 像一把本来绷得很紧的弓弦，被人松下来了一些。 整个人更显的松弛。 就像是那种只有被人很好地接住过、被人好好地疼爱过之后才会有的松弛感。 季秀云的目光最后落在季星月的嘴唇上。 那层薄薄的红润，不是口红的颜色，是皮肤底下透出来的血色。 她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很有深意。 她虽然还尝过男人的滋味， 但是她曾经也爱过一个男人。 而且如今已经40岁的她，可谓是见过了太多的形形色色。 “季星月。” 季秀云忽然叫了她的全名，语气里带着一丝“吃瓜”的调侃。 “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听到季秀云这话，季星月茶杯搁在桌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瓷响， “没有。” 季星月的语气很稳，回答的也没有任何迟疑。 不过季秀云可不会就这样放过季星月， 她看了一眼她放在桌沿上的手： “你从小到大说谎的时候左手大拇指会搓食指侧面。” “而你刚刚搓了两下。” 季星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两根指头正贴在一起，拇指下意识地蹭着食指的侧面。 她急忙两只手分开搁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季秀云。 尽管此刻她的表情依旧平静， 但耳尖已经开始泛红了。 “小姑...” 看到她这副模样，季秀云往后一靠。 双臂抱在胸前，眼底全是饶有兴致的笑意： “说说吧，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季星月看了她三秒，然后放弃了抵抗。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比我小三岁。” 季秀云眉毛挑了一下。 “哟，可以嘛，还是姐弟恋。” “长的帅吗？” “长的...还行。” 看吧，这就是季星月愿意和季秀云相处的原因。 正常的长辈，得知自己的晚辈交了男朋友之后，最先关心的基本都是年龄和工作，其次才是人品和爱好。 结果季秀云关心的是对方的颜值。 两人虽然是姑侄关系，其实这么多年来一直相处的和姐妹差不多。 季秀云没说话， 只是挑着眉毛就这么看着季星月，等她自己说下去。 季星月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她脸上的表情还是冷静的， 但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小姑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个人...” 季星月顿了又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介绍林昊，犹豫了半天这才开口道： “反正他让我觉得活着挺有意思，也不感觉那么的累。” “和他在一起我很轻松，也很自由。” 此刻， 冬天的阳光透过阳光房的玻璃顶照下来，落在季星月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季秀云看着自己这个侄女，看着那张从来都是冷冰冰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陌生的、柔软的、带着点无可奈何纵容的神情。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季家的女儿， 怎么都是这副德性。 要么不碰感情，要么碰了就一头栽进去，栽得义无反顾。 “他是做什么的？” “赚钱的。” 季秀云笑了一下： “能赚到多少了？” 季星月想了想没有回答。 因为她确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年入千亿？ 这说出去不会感觉在吹牛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