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防的冬天,来得比想象中要早,也要猛。
九月底,戈壁滩上还残留着正午的余热,到了十月中旬,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就把整个边关卷进了零下二十度的冰窖里。风不再是秋天的干燥和凛冽,而是像刀子一样,带着哨音,从西伯利亚的旷野上扑过来,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像是要把人的皮肉一层一层地剐下来。
“明天有暴风雪,巡逻任务照常。”连长站在食堂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菜,“气象站说,这场雪会很大,可能要持续三天。但边境线不会因为下雪就消失,界碑也不会自己长腿跑掉。所以,明天一早,按计划巡逻。”
食堂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勺子碰着碗沿的声响。所有人都低着头,默默地喝着碗里的热汤,像是在积蓄着什么。我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窗户,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来了边防,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陈远,明天你跟我走第一组。”赵铁柱班长坐在我旁边,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完,抹了抹嘴,“暴风雪里巡逻,你还没经历过,到时候跟紧我,别掉队。”
“是,班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声越来越大,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不停地撞击着墙壁,发出低沉的咆哮。窗户上的玻璃被风吹得嗡嗡作响,缝隙里渗进来的冷风,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蛇,顺着脖子钻进被窝里,冷得我直打哆嗦。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明天的场景——白茫茫的雪原,看不见路,分不清方向,一脚踩下去,雪能没过膝盖。界碑呢?界碑会不会被雪埋住?如果被埋住了,我们还能找得到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哨声就响了。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迅速穿好衣服,套上厚重的军大衣,系好腰带,背上枪,跑到操场上集合。操场上,风已经比昨晚更大了,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推得人站不稳。雪花开始飘落,一开始是零零星星的,很快就变成了鹅毛大雪,密密麻麻地砸下来,天地之间一片苍茫,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检查装备,五分钟之后出发。”连长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枪、弹药、水壶、干粮、急救包、指南针,一样不少。赵铁柱走过来,递给我一副风镜,说:“戴上,别让雪糊了眼。”
我接过风镜,戴上,世界一下子清晰了一些。他看了看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出发!”
我们顶着风雪,走出了营区。刚走出营门,风就像是一头饿疯了的狼,猛地扑了上来,差点把我掀了个跟头。我稳住身形,弯着腰,跟在赵铁柱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下的路已经被雪覆盖了,完全看不见原来的样子,只能靠记忆和指南针判断方向。
雪越下越大,像是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把整个世界都倒进了白色的深渊里。风卷着雪,打在脸上,虽然隔着风镜,但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刺痛。我低着头,跟着前面那个模糊的身影,机械地迈着步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跟上,不能掉队。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赵铁柱停了下来。我走上前去,看见他正站在一个雪堆前,用手扒拉着什么。我凑近一看,心里一沉——那是一号界碑,被雪埋了将近一半,只剩下上面刻着“中国”两个字的红色碑身,露在风雪中,像是一个倔强的老人,不肯倒下。
“界碑被雪埋了,得把它挖出来。”赵铁柱说着,从背上取下工兵锹,开始铲雪。我也赶紧取下工兵锹,和他一起干。雪很厚,冻得硬邦邦的,一锹下去,只能铲下一小块,震得手发麻。但没人停下来,我们一锹一锹地挖着,雪屑溅在脸上,很快就化了,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站不稳。我蹲下来,把重心压低,继续挖。手指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但我不敢停下来,因为我知道,界碑不能被埋住,它是国家的脸面,是边防军人的根。
“好了,差不多了。”赵铁柱直起腰,看着已经被清理出来的界碑,松了一口气。界碑完整地露了出来,灰色的碑身,红色的字,在白色的雪原中,格外醒目,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稳稳地立在那里,任凭风雪吹打,纹丝不动。
我站在界碑前,伸出手,摸了摸碑身。碑身冰冷刺骨,像是握着一块寒铁,但我的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滚烫。我转过头,看着赵铁柱,他的脸被冻得通红,眉毛和胡子上都结了霜,但眼神里,却透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光——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满足,一种“我做到了”的踏实。
“班长,你每年冬天都要这样挖吗?”我问他。
“每年都挖。”他笑了笑,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挖了十几年,习惯了。界碑不能倒,也不能被埋住,这是咱们的规矩。”
“十几年……”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探究。
“为什么?”
“因为,界碑在,咱们就在。咱们在,这片土地就在。”他说完,转过身,拍了拍我肩膀上的雪,“走吧,还有六块界碑等着咱们呢。”
我跟着他,继续往前走。风雪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来越猛,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我们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雪原上,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我咬着牙,跟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下去,走到最后一块界碑。
那天,我们走了整整七个多小时,把七块界碑全部清理了一遍。当最后一块界碑上的雪被铲干净时,我瘫倒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整个人都快要散架了。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但我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了。
“起来,别躺着,会冻坏的。”赵铁柱走过来,一把把我拉起来,递给我一个水壶,“喝一口,暖和暖和。”
我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顺着喉咙滑下去,却让整个人都精神了一些。我看着眼前那块被清理干净的界碑,在风雪中,它像是一个沉默的卫士,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守护着身后的土地。
“我第一次在暴风雪里巡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累得瘫在地上,不想动。”赵铁柱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块界碑,“那时候,我问我班长,为什么要这么拼?界碑被埋了,等雪化了再清理不行吗?我班长告诉我,不行。因为,界碑是活的,你把它当兄弟,它就会把你当兄弟。你不管它,它就不管你。”
“界碑……是活的?”我愣了一下。
“对,活的。”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认真,“你信它,它就在。你不信它,它就是一坨石头。但咱们边防兵,信它。”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块界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触动。我伸出手,又摸了摸碑身,冰冷的触感,但这一次,我好像真的感觉到了什么——像是有一股力量,从碑身传到了我的指尖,顺着血液,流进了我的心里。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营区,已经快八点了。我脱下湿透的军大衣,坐在炉子边,烤着火,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一口一口地喝着。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但营房里,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墙上,暖洋洋的,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我拿出纸和笔,坐在桌前,想给家里写一封信。但拿起笔,我却不知道该写什么——我想告诉他们,我在这里,今天在暴风雪里走了七个多小时,挖了七块界碑,手都快冻掉了。我想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很好,班长很照顾我,战友们都很团结。我想告诉他们,我好像,真的爱上了这片土地。
但最后,我什么都没有写,只是在信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爸,妈,我今天去看了界碑。它们很好,我也很好。”
然后,我放下笔,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贴上邮票。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雪还在下,白茫茫的一片,把整个戈壁滩都覆盖了。但我知道,在那片白色之下,那些界碑,还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士兵,守护着这片土地。
我站在窗前,轻声说:“界碑,晚安。”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梦见了那片白茫茫的雪原,还有那些在风雪中屹立不倒的界碑。
我相信,它们也会梦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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