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善倒是一顿。
感觉崔嵬答应得未免太快,只是转念一想,这些事,放眼整个侯府,也就只有崔嵬可以做到了。
小善向他郑重行礼,转身离去。
回到海棠春坞以后,青杏立刻殷切地迎上来,“姑娘,您怎么去了这样久?少夫人留您说话了吗?”
小善没有多解释,神色淡淡地嗯了一声,径直进了屋。
青杏没气馁,跟着问:“那少夫人有没有为难姑娘?”
“没有。”
“奴婢替您倒水……”
小善叫住她:“不必,你出去吧。”
青杏脸色一僵,停在了门边。
小善已经在桌旁坐下,重新拿起了嫁衣,没有再看她。
午后,周嬷嬷过来问承晖院核对文书的事情,小善也只简短答了几句,便说自己要赶针线,请嬷嬷不必陪着。
屋门重新合上。
青杏站在廊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声问:“嬷嬷,姑娘是不是生奴婢的气了?”
周嬷嬷也觉得奇怪,“你做错什么事了?”
青杏摇头,耷拉着脑袋,说道:“奴婢也思来想去好久,可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自己究竟哪里惹得姑娘不高兴了。”
旁边正在收拾花盆的小丫鬟听得笑了声,“人家马上就要做世子的爱妾了,哪里还有工夫同你这么个小丫头说笑。你也该有些眼色,别整日黏在姑娘身边。”
青杏皱起眉头。
才不是这样,小善姑娘压根不是这样的人。
再说,纵然她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周嬷嬷却是夫人跟前的老人,姑娘倘若当真是因为即将受宠而变了性子,又何必连周嬷嬷也一并疏远?
青杏越想越想不明白。
她只恨自己不够聪明,猜不透姑娘心里究竟藏着什么事情。
屋内,小善听着廊下的动静,指尖的针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很久,她才低下头,重新将银线穿过衣料。
这一日过得格外漫长。
到了晚间,秦瓒果然没有来。
传话的小厮说,世子今晚在承晖院用膳,让小善不必等,早些歇息。
小善应下,心口却跳得更快。
她让青杏与周嬷嬷都去休息,自己吹灭了外间的灯,只留床边一盏。
院中渐渐安静,更声从远处传来,一下,又一下。
小善坐在床沿,听着窗外的动静。
崔嵬会来吗?
他答应得那样轻易,会不会只是随口敷衍她?
毕竟,她一个乡下丫头的年纪,哪里值得堂堂指挥使费如此心思?
他与宋清嘉又是多年的交情,若是宋清嘉不肯交出户帖,崔嵬岂不是会立刻改了主意?
小善知道,这些念头都没有依据,可她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去想。
后半夜,外面忽然落了雨。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声,很快便连成一片,打在瓦上、叶上,将远处的更声都遮住了。
小善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院中一片漆黑。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紧锁。
这样的雨,他还会来吗?
直到眼皮越来越沉,小善趴在桌上,想着稍稍闭一闭眼睛。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两声低低的鸟鸣。
“咕,咕。”
小善猛地睁开眼睛,屏住呼吸听了片刻。
同样的声音又响了两下。
小善连鞋也顾不得穿稳,匆匆走到窗前,小心推开窗扇。
窗外站着一个人,雨水沿着他的肩头与衣袖不断往下滴,眉骨上也沾着水珠,唯独那双眼睛,在暗夜里依旧清明。
小善心口重重一跳,“崔指挥使……”
崔嵬压低声音,“秦世子已经在少夫人那里歇下了。”
小善提了一整日的心,终于咚的一声落回原处。
一阵风卷着雨水扑进来,溅湿了窗下地面。
她看着崔嵬身上的湿衣,犹豫一瞬,往后退了半步,“外面雨太大,指挥使要不先进来?”
崔嵬瞥了一眼屋内,小善穿着寝衣,衣裳齐整,桌边尚放着没有收完的针线,显然一直没有睡。
他沉吟片刻,手掌在窗沿上一撑,利落地翻进屋内。
小善没有关窗。
任由窗扇敞着,风雨不断灌进来。
崔嵬也没有往里走,只站在窗前那一小片已经被雨打湿的地砖上,从衣领内取出一个贴身收着的油布封套,“东西在这里。”
小善的眼睛一下亮了。
封套打开,里面正是她的户帖,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路引。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崔嵬却将手往上抬了抬。
小善扑了个空,抬头看他。
崔嵬便垂下了眸子看她,不紧不慢,“我答应姑娘的事情办成了,姑娘答应我的呢?”
小善的目光从文书上移开,终于认真看向他,抿了下嘴唇,说道:“我记忆中,五岁那年便已经在竹溪了。我记得,五岁的生辰是在竹溪过的。后来一年一年数着,到如今,我应当只有十七岁。不是二十。户帖应当是弄错了的,只是我一直没有去改。”
崔嵬握着文书的手微微一紧。
窗外雨声骤急。
他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只看着眼前的小善。
五岁。
十七岁。
那三年始终对不上的年岁,竟然在此刻严丝合缝地接了起来。
小善见他半晌没有说话,忍不住提醒:“指挥使?”
崔嵬仍在看她。
她惦记着文书,见他没有再阻拦,便抿紧嘴唇,壮着胆子踮起脚尖,伸手从他指间轻轻抽了出来。
动作间,她的手背不小心碰到他的胸膛,惊觉衣料竟然都湿透了,这位指挥使冒雨而来,身上几乎没有一处是干的。
可是那几张纸却被保存得十分妥帖,干燥平整,连折角都没有被雨浸软。
但小善这会儿暂且顾不上那些,低下头,借着床边微弱的灯光,迫不及待地看起路引上的字。
她虽然不识字,但是却清晰地记得那几个字长什么样子。
崔嵬看着她,正要再问些什么,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青杏的声音隔着门扇传了进来,“世子,姑娘这会儿应当已经睡下了。”
秦瓒的声音随即响起,“我看看她。她从前很怕下雨。”
小善猛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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