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少了一个人。”
十一月二十八号,周五第三节。
(7)班五十三个人全在。
温良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筒。
他没有拿教案本。
他走上讲台,把纸筒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A3大小,彩色打印的。
昨天下午他从校史陈列室把那张六寸的原件借出来,晚上在打印店放大了六倍。
他把这张纸展开,用磁扣压在黑板正中间。
四个角,四个磁扣。
高一(7)班·合唱比赛
四排人。
放大六倍以后,每一张脸都看得清。
底下开始有声音。
“那是我!”
“哪儿呢哪儿呢。”
“第二排那个。”
“老师这是哪年的啊?”
“高一。”温良说。
“我那时候好胖啊。”
“你现在也胖。”
底下笑了一片。
温良退开两步。
他把两只手插进裤兜。
笑声慢慢停了。
“照片上少了一个人。”
“谁。”
教室里安静了。
不是刚才那种笑完了的安静。
是另一种。
第一排偏中间,顾青禾把笔放下了。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周砚把练习册合上了。
最后一排靠门,邵立冬没有动,可他坐直了。
十一个人。
其中有六个,几乎在同一秒钟,把头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窗边第三排。
那个位置上的人低着头。
四十二个人没有转头。
他们在看黑板。
有几个还在数人头,用手指点着数。
“……我数出来五十二。”
“老师,是不是有人请假啊。”
“那也不对,请假的不进照片啊。”
温良没有答。
他站在讲台边上,两只手插在兜里。
他不说话。
上课已经过去了四分钟。
第六分钟。
有个学生举手了。
“老师,您是不是要我们查?”
温良没有答。
那个学生把手放下了。
第九分钟。
教室里开始有人动。
有人翻书,有人看表,有人跟同桌小声说话。
第二排的杜小满一直看着讲台。
她的手放在桌上,没有动过。
第十分钟。
温良还站在那儿。
他没有看窗边第三排。
他也没有看那十一个人里的任何一个。
他看的是黑板上那张照片。
第十一分钟。
上课铃响过十一分钟,隔壁(8)班已经开始讲题了。
隔着一道墙,能听见金秀兰的声音,听不清讲的什么,只能听见那种一句一句往下推的节奏。
(7)班这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第十二分钟。
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
周砚把合上的练习册又翻开了。
翻到某一页,看了两秒,合上。
再翻开。
再合上。
第十三分钟。
第一排偏中间。
顾青禾把手伸进校服内袋,摸了一下。
那里头有一张对折过很多次的纸——十月二十七号温良写给她的那张,上面一个“保”字。
她摸了一下,把手拿出来了。
她没有站起来。
第十四分钟。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老师这是要干嘛啊……”
没有人接。
第十五分钟。
窗边第三排。
那个位置上的人,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她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停了大概三秒。
又敲了一下。
第十六分钟。
温良还是那个姿势。
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背对着教室,看着黑板上那张照片。
他没有回过一次头。
从上课到现在,他一共说了两句话。
“照片上少了一个人。”
“谁。”
第十七分钟。
窗边第三排。
椅子往后拖出一声。
韩雪站起来了。
教室里所有的声音一下子都没了。
她从座位上出来,走到过道上。
她的手里什么都没拿。
她往前走。
第三排。第二排。第一排。
第二排有个女生把凳子往后挪,让她过去。
凳子腿在地上磨出很长一声。
那个女生自己吓了一跳,把手按在凳面上。
韩雪走上了讲台。
她站在黑板前面。
她比那张放大的照片矮,得抬着头看。
她抬起手。
她的手往照片右上角伸过去。
最后一排,最右边。
那儿站着一个人——半个身子在照片外,只露出一边肩膀和半张脸。
那是三年前的她自己。
她的手没有停在那儿。
她往右边又挪了一点。
挪到照片的边缘之外。
她的手指按在那张纸的空白处。
按在照片边框外面,那一小条白边上。
“这儿。”
她说:
“照片外面还有一个人。”
底下有人吸了一口气。
杜小满从第二排站起来了。
她走上讲台,走到照片前面,抬头开始数。
她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五十二。”
她转过头看韩雪。
韩雪没有看她。
“那天到了五十二个。”韩雪说。
“签到表上五十一个名字,是因为有一个人没签。”
“那个人也没进照片。”
“为什么没进。”
这是温良今天说的第二句话。
韩雪把手从纸上放下来。
她转过身,面向教室。
五十二个人在看她。
“我不是没进照片。”
“我是自己躲开的。”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那天拍照,”韩雪说,“我站最后一排最右边。”
“拍照的老师说右边空了,让我往中间挪一挪。”
“我挪了半步。”
“然后我又退回去了。”
“快门响的时候,我半个人在框外面。”
“为什么。”
底下有人问。
不是温良。
是第三排一个男生。
韩雪没有立刻答。
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
“因为上辈子,”她说,“我也是这么站的。”
教室里那种安静又深了一层。
“上辈子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站最后一排最右边。”
“老师让我往中间挪,我挪了半步,又退回去了。”
“快门响的时候,我半个人在框外面。”
“这辈子我做的是一模一样的事。”
“那你为什么要——”
第三排那个男生又问。
问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老师上礼拜在教室里做过一个实验。”韩雪说。
“抄一页自己的旧作业,一个字不改,十分钟,掉一个点。”
“我做的是同一件事。”
“不是一页作业。”
“是每一天。”
她抬起手,往黑板另一边指了一下。
那边还留着上礼拜的两行字,没擦:
你的数字,只告诉你。
“九月一号到今天,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照着上辈子做的。”
“上辈子九月三号我值日,我这辈子九月三号也值日。”
“上辈子十月十二号我发烧请假半天,我这辈子十月十二号也请了半天。”
“上辈子十一月七号家长会我爸妈没来。”
她停了一下。
“这辈子也没来。”
第一排偏中间。
顾青禾的手撑在桌面上。
她的脸色是白的。
最后一排靠门。
邵立冬把两只胳膊放在桌上。
然后他把头埋了进去。
他没有抬起来。
“韩雪。”
第三排那个男生这时候站起来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啊。”
“你成绩本来就不好,你这样不是更——”
“对。”韩雪说。
“我会更差。”
“那你——”
韩雪转过身,看着黑板上那张照片。
她看着最后一排最右边那半张脸。
“上辈子六月七号,”她说,“五十三个人走进考场。”
“出来十一个。”
“我是那十一个里的一个。”
她把手抬起来,按在照片外面那一条白边上。
“因为在原样里,我活着。”
没有人说话。
第二排那个刚才挪凳子的女生把手从凳面上拿开了。
杜小满站在讲台上,离韩雪两步远。
她没有回座位。
窗外走廊上有别的班在跑操,喇叭里放着口令。
一二一。
一二一。
跑过去了。
韩雪站在黑板前面。
她没有哭。
她说完那句话以后就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看着底下五十二张脸。
温良从讲台边上走过来。
他没有看韩雪。
他走到讲台正中间,面向教室。
他问了今天的第三句话。
“那另外四十二个呢。”
教室里没有人回答。
第一排,顾青禾低下头。
第四组第三排,周砚的手放在合上的练习册上,没有动。
最后一排靠门,邵立冬的头还埋在胳膊里。
窗边第三排那个位置是空的。
十一个人。
一个都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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