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午，案组和各个科室都在高速运转，每个人手里都有堆积如山的事情。 陆朝歌反而难得地清闲了下来。 她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清冷的目光落在面前堆叠的文件上，是一些积压的行政事务，琐碎却必须处理，每日都有。 她拿起签字笔，笔尖在纸张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将该签的字逐一签完，该留下意见的地方留下意见。 该批复的文件，她也一字一字地读完，神色专注而沉静。 遇到一些拿不准、或者需要实地调研的，就暂时放在一边，到时候和办公室里的人讨论着处理。 十点四十左右，最后一份文件合上，陆朝歌手头的事情，已经全部过了一遍。 不到十一点，陆朝歌合上笔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舒展了一下身体，身体发出轻微的酸胀声。 推开办公室的门，陆朝歌迈走了出去，自从空降到静海市局，她就像一匹不知疲倦的牛马，始终在连轴转。 她还真没来得及好好地巡视过这栋属于她管辖的行政大楼。 现在，难得有一丝空隙！ 她双手插在黑色的裤兜里，顺着走廊，一层一层地往下走。 每经过一个科室，她都会停下脚步，清冷的目光落在门口的蓝底白字标牌上。 法制科、督察科、网安科…… 政治处、信访办、装备财务科…… 最后，是闪烁着无数屏幕的情报指挥中心。 有的科室大门敞开，能看见里面的警员正埋头在电脑前，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有的科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沙哑的电话声，以及低沉的讨论。 陆朝歌没有进去打扰，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脚步声，她只是偶尔在门前的阴影里站上几秒钟，看看里面忙碌的身影，听听那些细碎的声音。 然后，她转身离开，像一阵无声的风。 路上遇到几个迎面走来的警员，他们猛地一惊，连忙局促地站直身体喊一声“陆局”。 陆朝歌微笑着点头，偶尔也会停下来，简单地和他们说上两句。 “最近手上的案子进度怎么样？” 交流极短，语气也算温和，但她心中始终有杆秤，同样在暗中审视。 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在任何一个庞大复杂的系统里，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陆朝歌心里很清楚，光凭这一次简单的照面，她对这些人的判断只能算是个模糊的第一印象。 做不得数。 在波诡云谲的静海市局里，能混到这个位置的，哪一个不是人精？ 谁在表面敷衍，谁在暗中试探，谁又是真正把心思和热血放在案子上的？ 都需要用时间去检验！ 陆朝歌从来不会因为一次简短的交流，就草率地给一个人贴上好或坏的标签。 她也不会因为外界那些风言风语，就武断地对某个人下结论。 在黑白交织的精致灰色世界，她只相信一条铁律——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如果说，一个人能伪善至死，那也是值得肯定的！ 临近中午，陆朝歌顺着楼梯转到了一楼。 刚走到宽敞的大厅，她的视线便被大厅角落里的一道身影吸引住了，那是个瘦瘦高高的少年，在空旷威严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穿着一件蓝色T恤，下身是一条运动短裤，脚上踩着一双运动鞋，露在外面的小腿上，有着常年奔跑而结实的肌肉。 但他此时的状态却极其急促，整个人像是一只受惊的猫。 他的双手仿佛失去了放处，一会儿插进裤兜里，一会儿又猛地抽出来，死死地捏着自己的衣角。 少年站在原地，不停地往四处张望，清澈的眼神里满是慌张、犹豫和惊恐。 那种眼神，不像是来办事或者寻求帮助的。 反而像是一个做了错事、挣扎了许久才来投案自首的嫌疑人！ 陆朝歌一眼就看出这孩子的眼神不对劲，恐惧而决绝。 于是，陆朝歌径直朝着少年走了过去。 “诶，小家伙。” 陆朝歌走到他面前停下，双手依旧插在兜里，清冷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探究的打量。 “你跑市局来干什么？”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险些撞在身后的警示牌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盛满了惊惶。 看清面前的女人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蓝色便装，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少年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他抿着嘴唇，终于，结结巴巴地挤出了一句微弱的话： “我、我要报警……控告……控告我爹。” 陆朝歌的眉头微微一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嗯？你爹虐待你？” 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目光再次在少年身上扫过。 少年精瘦精瘦的，个子不算高，五官十分清秀，脸上还带着一股没褪去的稚嫩气。 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机灵和隐忍。 只是，现在的他太稚嫩了，连声音都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和脆弱。 少年没立刻回答。 陆朝歌也不逼迫，就这样静静等待。 突然，少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手伸进短裤兜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 然后，他咬着牙，那眼神带着孤注一掷、彻底豁出去的决绝，将手机递到了陆朝歌面前。 “姐……不，警察姐姐，您先看看这个。” 陆朝歌眸光微闪，将信将疑的接过手机，她垂下视线，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微信聊天窗口。 最近的一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来的。 那是一个定位地址，落点是静海市中心一处极为奢华的商业大厦，紧接着定位后面的，是一条长达二十几秒的语音消息。 陆朝歌直接点开了语音，然后将手机听筒凑到了自己的耳边。 安静的大厅里，听筒中传出一个中年男人刻意压低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很沉稳，甚至带着一种为人父的平静，但仔细听去，却能听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谄媚与讨好。 “儿啊，你下午去了张阿姨的办公室，张阿姨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别害怕，做完这事，爸这辈子就妥了，你下半辈子也妥了！” “记住，一定要有礼貌，嘴巴甜一点，别跟个木头似的！” 陆朝歌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手指在屏幕上继续往上翻。 在语音的上方，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匆忙，镜头有些晃动，但依然能看清是一个办公室大门，门牌上写着某个私人会所的名字。 陆朝歌缓缓抬起头，神色阴沉，她已经从那条平静甚至带着讨好的语音里，读出了某种令人作呕、丧尽天良的信息—— 一个亲生父亲正在亲手把自未成年的儿子，往一个叫“张阿姨”的女人手里送！ 必然是一场恶心至极的交易！ 也不怪陆朝歌会往最坏的深渊去揣测。 毕竟，静海这地方，是有说法的，从她空降过来的第一天起，她就没真正空闲下来过。 但是，在事情没有真正发生、证据没有确凿之前，任何推断都只能是推断。 她必须在悲剧发生前，主动斩断这只伸向少年的黑手，而不是在深渊边缘胡乱猜测。 陆朝歌闭了闭眼，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她将手机还给少年，脸上的冰冷在瞬间融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别怕，孩子，”陆朝歌看着比自己还要高出一头的少年，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慰道：“我是这里的局长，也是警察，我们去调解室，你慢慢说，把你知道的所有都告诉我，我会替你主持公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