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不过霓虹闪耀，照亮了回家的路。 一辆出租车，穿行在静海市已经沉睡的街道上。 车窗外，霓虹的残影被拉扯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光怪陆离，却照不进车内的一片黑暗。 陆朝歌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将一整天的喧嚣与血腥，暂时隔绝在眼皮之外。 从上午，在办公室里推演着党委会上的每个策略，每个可能出现的交锋。 到下午，中心广场那突如其来的枪声与尖叫。 再到黄昏，夕阳下，那朵在她枪口下绽放的，罪恶的血花。 一幕一幕，如同走马灯，在她疲惫至极的脑海里反复回放。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陆朝歌付了钱，推开车门，一股深秋的凉意，瞬间包裹了她。 她抬头。 六楼，那个熟悉的窗口，透出温暖而柔和的橘色灯光。 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在黑夜里，固执地为她守候。 陆朝歌紧绷了一整天的嘴角，终于，在那片光晕下，微微向上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那弧度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但眼底深处，却有一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悄然融化开来。 小姨又来了啊…… …… “咔哒~” 防盗门发出轻响。 陆朝歌扭开门，走了进去。 一股混杂着饭菜香气与皂角味道的暖流，扑面而来。 玄关的灯亮着，室内，被收拾得纤尘不染。 阳台上，她早上随手晾出去的衣服，此刻已经被收了进来，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块沉默的豆腐块，安静地躺在沙发的一角。 厨房的灶台上，砂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煨着什么，小火苗舔舐着锅底，将那份温暖，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整个房间。 茶几上，一碟切好的苹果，果肉还泛着新鲜的水汽。 旁边，是一盘白白胖胖，依旧冒着腾腾热气的饺子。 “回来啦？”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沙发后传来，李茹站起身，脸上带着再熟悉不过的，略带嗔怪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今晚肯定又要在局里忙到忘了吃饭。饺子刚出锅，快，趁热吃。” 陆朝歌换下鞋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小姨，我在局里食堂吃过了。” 李茹像是根本没听见，径直转身走进了厨房，嘴里还在絮叨着。 “食堂的饭能有什么营养？净是些大锅菜，油乎乎的。你看你瘦的，风一吹都能刮跑了……” 她端着一小碟香醋和一碟蒜蓉辣酱走了出来，放在陆朝歌面前。 “韭菜鸡蛋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朝歌没有再推辞。 有些温暖是无法拒绝的。 明知道可能带来毒药，还是宁愿沉溺其中。 她脱下黑色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然后，她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了筷子。 饺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鲜美的汤汁在口中爆开，混着韭菜与鸡蛋的独特香气，瞬间驱散了她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李茹就坐在她对面，手里不停，正织着一件灰色的毛衣，细密的针脚，像她此刻的眼神，温柔而绵长。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陆，朝歌一口一口地吃着饺子，那眼神，是慈爱，是心疼，是全世界最不求回报的关怀。 “朝朝，”李茹忽然开口，“我今天……在电视上看见你了。” 陆朝歌夹着饺子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 “新闻里放的，就那个……好又多商场门口，那个劫持案。” 李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仿佛那份恐惧，至今还攥着她的心脏。 “那个歹徒，手里明晃晃的刀，就架在那个小女孩的脖子上……然后，你就那么……一个人，朝他走了过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尚未完全平复的后怕，甚至有一丝轻微的颤抖。 “我当时看直播，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那个人看着那么凶，手里还拿着刀啊！万一……万一他突然发疯，朝你捅过来，那可怎么办？” 陆朝歌放下筷子，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份毫不掩饰的惊惶。 “小姨，”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我是制安署员。” “我知道你是制安署员！”李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点，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可你也是我从小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朝朝！”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但下一秒，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 “不过，咱们朝朝可真厉害！电视里那个记者说，你“砰”一枪，就把那个犯罪分子给打死了！还把小女孩平平安安救了回来！” “我当时就跟你姨夫打电话，我说你看见没，电视上那个女英雄，是我外甥女！你姨夫还不信，我说你不信自己看新闻去！” 陆朝歌看着她那副与有荣焉的骄傲模样，清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实的笑意。 她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真香！ 李茹放下手里的毛衣针，看着外甥女清瘦的侧脸，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 “朝朝，小姨不懂你们那些“保家卫国”的大道理。” “但你能不能答应小姨……以后，别什么事都自己冲在最前面。” “你爸当年就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只剩下砂锅里汤水“咕嘟”沸腾的微弱声响。 陆朝歌夹饺子的手，停了一瞬。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她夹起那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然后咽下。 “我知道。” 她开口，像是承诺一样的开口，“小姨，我会小心的。”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李茹重新拿起毛衣针，一边织，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家里的琐事，试图用这些最平凡的烟火气，来冲淡刚才那一瞬间的沉重。 “小康下午还打电话回来，说想你了。臭小子，在学校报了个什么计算机竞赛，忙得脚不沾地，还不忘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他想跟你视频聊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