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

第030章 四百万这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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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天,晚饭以后。 一号楼一层大厅东墙上挂着一块黑板。 黑板是园区自己钉的,木框,漆面掉了好几块。左边一半贴着这个月的业绩公示,右边一半是空的,平时没人用。 自由活动的这一个钟头,大厅里散着七八十个人。有人靠墙蹲着,有人来回走,走廊尽头几个人在用矿泉水瓶踢着玩。 王建国站在黑板右边那一半前面。 他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黑板上已经写了三行数。 第一行写完了,第二行写完了,第三行写到一半,停在那儿。 粉笔在他手里捏得太紧,捏出了汗,白灰糊在手指上。 他抬手把第三行擦掉,重新写。 写到一半又停了。 “建国。”旁边有人喊他,“行了,别算了。” “不对。”王建国说。 “什么不对。” “我算出来是往下走的。”王建国说,“我肯定哪儿弄错了。” 他把整块黑板擦干净,从头开始写第四遍。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很涩的声音。 陈九斤是从楼梯上下来的。 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黑板。 黑板旁边聚了十几个人,都在看王建国写。 王铁柱也在里头。 王铁柱是他们宿舍的,四十来岁,进来两年多,脸上一直挂着一种和气的表情。他这会儿正在跟旁边一个新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围着的人都听见。 “别听他们的。”王铁柱说,“我认识一个赎出去的。” “真的假的。” “真的。”王铁柱说,“三号楼的,前年的事。我亲眼看着他背着包出的大门,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不是园区发的。” 陈九斤在楼梯口听着这一句。 他听得很清楚。 一个字都没有多出来。 王铁柱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脑子里没有响起任何别的声音——没有那种半句话的、别人心里那一句真的。 这说明王铁柱没有在骗他。 也说明王铁柱说这话的时候,自己是信的。 陈九斤这三十二天里已经碰见过两次这种情况了。第一次是邢万才,那个人把自己编的东西说了三年,说到最后自己也当了真。 一个人只要真信,他嘴里那句假话就是真的。 至少对他自己是真的。 至少对陈九斤的耳朵是真的。 陈九斤走下最后三级楼梯,往黑板那边走。 围着的人给他让开一条缝。 这三十天里,让开这条缝的动作,一号楼一层已经做过好几次了。 “建国。” 王建国回头。 “九斤哥。” “粉笔给我。”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把那半截粉笔递过来。 陈九斤接过粉笔,把黑板整个擦了一遍。 擦得很干净,连边角的灰都用袖子抹了。 然后他在最上面写下四个字。 赎身。 底下一行,他写了一个数。 四十万。 “这是什么。”有人问。 “这是我。”陈九斤说。 “什么叫这是你。” “我下车那天听见的一个数。”他说。 “听谁说的、怎么听见的,我不讲。” 他把粉笔在那个数底下点了一下。 “你们可以当我编的。” “但它对不对,你们自己能算。” 大厅里安静了一点。 陈九斤在四十万底下写了第二行。 四百万。 “门口墙上那十一个字:业绩满四百万,可以赎身。” “楼梯口那张纸,四十二条,第九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赎身价按入园价十倍计。” “两样都在墙上。谁都能去看。” 他把粉笔在两个数中间划了一道。 “四百万除十。” “四十万。” “这个数不是我编的。是墙上那两句自己算出来的。” 底下有人开口了。是三零九那个瘸腿的老人。 “我家里给了三十二万。”他说,“那我是三百二十万?” “你还是四百万。” 老人愣住了。 “墙上那个数是死的。”陈九斤说,“刷上去四年,一个字没改过。” “不管你是二十万买来的,还是六十万买来的,你要赎,都是四百万。” 他停了一下。 “这块牌子,只认一个人的价。” 他没有说是谁的价。 大厅里没有人问。 他把粉笔换到另一只手,指了指黑板左边那半张业绩公示。 “下面这些数,都是能查的。” “这个月一层,到今天三十二天。表上写着五百七十八万。” “表上多算了十七万一。上个月十九号那两笔,我在食堂当着梅姐说过,梅姐记了。” “真数五百六十一万。” 围着的人多了。走廊那头踢瓶子的几个也停下来走过来了。 “一层多少人。”陈九斤说,“一百三十五个。” 他在黑板上除了一遍。 “一个人,一个月四万一。” “这是成单的数,不是你的数。” 他写下一行。 两成。 “园区讲的是两成归你。四万一的两成,八千二。” “这是你一个月能记到自己头上的钱。” 底下有人开始点头。八千二这个数,在场的很多人心里都有一个差不多的。 “下面减。”陈九斤说。 他在八千二底下写:三百。 “吃住、水电、被褥、工牌、每个月体检那一次——一天三百,记在你账上。这一条写在规矩第九条,不是我编的,墙上就有。” “一个月三十天,九千。” 粉笔在黑板上停了一下。 “八千二,减九千。” 他写下最后一个数。 减八百。 黑板前面没有人说话。 王建国往前走了半步,盯着那个数看。 他看了大概五秒。 “我没算错。”他说。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算了四遍,我以为我错了。” “你没错。”陈九斤说。 “那这个……这个是……” “按一层的平均算,”陈九斤说,“你每干一个月,欠得比上个月多八百。” “这条线不是长。” “是往回走的。” 王铁柱在人堆里说了一句:“你算错了。” 陈九斤没有回头。 他把粉笔举起来,在黑板中间画了一道横线,从左划到右。 “第二遍。”他说。 “按最好的人算。” “一层这三十二天,最高的是练志刚,机房那个打字快的。他一个人成了十二万三。这个数在公示上,谁都能去看。” “十二万三,是人均的三倍。” “两成,两万四千六。” “减九千。” “一个月一万五千六。” 他写下算式。 “四百万,除一万五千六。”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商。 “二百五十六个月。” 他停了一下。 “二十一年零四个月。” 有人吸了一口气。 那个声音很短,短得像被人从后面捂住了。 王铁柱又说了一遍:“你算错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小。 “第三遍。”陈九斤说。 他又画了一道横线。 “按规矩能给的最大数算。” “规矩第九条的背面,还有半页,写着记账封顶。” “一个人一个月,最多记五万。超过的部分归园区。” 大厅里有人开始往前挤。 “这半页你们没看过。”陈九斤说,“我看过。那张纸贴在楼梯口,翻过来的那面朝着墙。我翻过来看的。” “五万,减九千。” “四万一。” “四百万除四万一。” “九十七个月零几天。” 他把最后一个数写在黑板最底下,写得很大。 八年零一个月。 “这是这块黑板上能出现的最快的数。”他说。 “不管你多能干,不管你一天打多少个电话,不管你成多大的单——你的数到五万就封住了。” “到不了五万的人,往回走。” “到五万的人,八年。” 大厅里静了很久。 王建国蹲下去了。 他不是坐,是整个人往下蹲,蹲在黑板底下,两只胳膊架在膝盖上,把脸埋了进去。 他没有出声。 崔发财站在人堆外面。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自己记的,记着他这两年攒下的数,一笔一笔,记了两年。 他翻开,对着黑板上的数看。 看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了。 他没有撕,也没有扔。他把本子对折,塞进裤兜最里面那一层,塞得很深,塞完还在外面按了一下。 王铁柱站在原地。 “你算错了。”他说。 这一次几乎听不见了。 有个新人转过头问他:“铁柱哥,你说你认识一个赎出去的。” 王铁柱张了张嘴。 “那个人……” 他没说下去。 “他姓什么。”那个新人问。 王铁柱没有答。 陈九斤把粉笔放回黑板槽里。 “有一个人差一点。”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园区四年里,只有一个人碰到过封顶。” “不是碰到过一次。” “他连着十一个月,月月封顶。” “十一个月,四十五万一。” “照这么下去,他还差七年。” 陈九斤把手上的粉笔灰在裤子上擦掉。 “他去年死了。” 他说完这一句,转过身。 人群从中间散开了一条道。 道的最尽头,靠着大厅的柱子,站着蔡三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没有喊停,没有让人把黑板擦了,也没有走过来。 他就那么靠着柱子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两个人隔着七八十个人对上了眼。 蔡三平没有说话。 陈九斤也没有。 散场散得很慢。 有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一眼黑板。有人走出去好几步又折回来,看那最后一行。 大厅里的人走干净,用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陈九斤没有走。 他站在楼梯口的暗处。 蔡三平从柱子那儿走过来,走到黑板前面站住。 他看了那块黑板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去擦。 他用的是左手。 他擦得不快。从最上面那行“赎身”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擦,粉笔灰扑在他袖口上,扑了一层白。 擦到最底下那一行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八年零一个月。 那只手停在黑板上,隔着那个数,停了大概两秒。 楼道的灯从侧面照过来,照见他那只左手。 小指短了一截。 指头顶上是平的,一道旧疤把指甲那块地方封死了,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齐齐切下去的。 然后他把那一行也擦掉了。 擦完他把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转身上楼。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楼梯口。 陈九斤在暗处站着。 他心里在过一件事。 蔡三平在这个园区四年了。 四年前他也是被人从车上带下来的,也在那行白漆字底下站过。 这块黑板上今天写的每一个数,他早就算过。 他算完了,然后他留下来了,留了四年,留成了一号楼的管事。 一个把这笔账算清楚的人,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想别的办法出去。 另一条是转过身,去当算这笔账的人。 陈九斤转身上楼。 上到一半他停下,在本子最后一页添了一行。 第三十二天。 还剩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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