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五一边给他换药一边说：“顺子，那马兰可一直在找你，让我见了你，跟你说，她在找你。” 林兴顺激动了，他瞅着崔五，高兴的问：“你来的时候见到她了？” “没有啊，过了年，我就没见过她。” “你不是说她让你跟我说，她在找我吗。” “那还是上秋时候的事呢，她特意跑济世堂来找我，说我走南闯北的说不定啥时候就能见到你。” 林兴顺一听，就叹了口气。 “咋还叹气？你们这些胡子啊，”崔五说，“马兰那姑娘犟，我咋就不明白了，她咋就相中你了呢，翻天覆地的可哪儿找你，你没见她那张脸都烧成啥样了。听说，那把火是你放的？” 林兴顺点了点头。 “造孽啊。” “我这伤还得多少天？” 换了药，崔五端着药看着他：“急啥，好好养着吧，我去看看那几个小王八蛋，跟你一样，也都挨枪子了。” 说罢，崔五推门走了。 这个屋子，是杨天笑特意给他一个人安排的，屋子的隔壁就是于海江。 崔五出去之后，屋里就剩林兴顺一个人，他背靠着墙，看着窗户纸发呆。 窗户纸是新糊的，白净，透进来的光柔和，他盯着那片白，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山下的事。 这批粮，是他跟曹小辫子各出一半的本钱买的，日本人那头先付了三成定钱，说好了粮到省城就给结剩下的。 现在粮进了老鹰山，林兴顺在绺子里待过那么多年，也知道绺子里的规矩，粮进山了，没有下山的。看来，这批粮食是没了。 可日本人给的三成定钱要是不送过去，他们不会饶了他的，平时看他们笑眯眯的，可真得罪了他们，那就是死路一条。 还有曹小辫子，那人是个两面三刀的人，赔了钱，嘴上不说啥，心里肯定记着，说不定还得怀疑他故意和杨天笑作扣吞了这批粮食，那小子和日本人走得近，还会放几句洋屁，背后再和小日本嘀咕点什么，把屎盆子往他头上一扣，最后，还是他林兴顺遭殃。他真后悔，运粮之前怎么没好好打听一下呢，要是知道大当家的守着老鹰山，他咋也得事先通个气，也不至于落得这样的结果。 他越想越烦躁。 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于海江拿了个狍子腿走进来，他看了一眼林兴顺，往炕沿上一坐，把狍子腿往他怀里一放说：“吃吧，双喜打的。” 林兴顺接过狍子腿，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于海江看着他问：“咋了，愁眉苦脸的。还疼？” 林兴顺迟迟疑疑的说：“五叔，我也不绕弯子了，你知道不，大当家的啥意思？” “什么啥意思？” “那粮食他咋打算的？” “那还用问吗，山上都要断顿了，这几天，天天有弟兄去收大头山。就等着过粮车呢？” “你给大当家的给我过个话呗。” “还是你自己跟他说吧，我夹在中间说这话不是那么回事。” 林兴顺不吭声了，他低头咬了一口狍子腿。 “好吃不？” “现在给我龙肉都吃不下去。” “咋，你铁了心留山下了？？” “老当家的活着的时候，我就想拔香头子，现在，老当家的没了，我就更不想回来了。” “山上的老人不多了，也就十来个，剩下的弟兄都是新来的，砸窑也没啥经验，你还回来吧。” 林兴顺又咬了一口狍子腿：“你说，我要是下山，大当家的能把粮食还我不？” 于海江瞪了他一眼：“顺子，你还是盖地虎的人呢，你瞅瞅你说的，现在山上都快断顿了，你好意思把粮食都带走？” 林兴顺没接话。 于海江又说：“亏你想的，你自个儿琢磨吧，弟兄们不容易，这批粮是救命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林兴顺的大腿，推门出去了。 傍晚的时候，杨天笑推门进来了。 这回他没坐炕沿，而是拉了个凳子坐到炕前，跟林兴顺面对面。 “顺子，对不住了，那粮我得留下。” 林兴顺低声的说：“大当家的，可这批粮食不是我一个人的。” 杨天笑看着他：“山上有金子，起局前，五叔双喜我们几个把老金场端了。金子还有不少，你要下山，我就让三叔给你拿金子。” 林兴顺愣了一下，他看着杨天笑，咧嘴一笑：“大当家的，那多不好意思，弟兄们知道了，还不骂我林兴顺是王八蛋啊。” 杨天笑看着他，突然笑了：“顺子大哥，你就一点也没打算留下？” “也不是一点没想。” “那就多给你点时间，盖地虎，你啥时候想回来，你就回来。不过，那帮东洋人不是什么好鸟，从他们手里弄点枪啊飞子啥的还行，给他们跑腿收粮，你腿咋那么不值钱。我和他们也打过交道，不咋地，妈的，不好好在自己家待着，跑咱们老关东瞎折腾，听说专门往他们回家运咱们的宝贝。” 林兴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杨天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顺子，你自个儿掂量掂量。要走，等伤好了就让三叔给你备金子，要留，咱们就一起干，乱世出英雄。” 他推开门。 林兴顺突然叫住了他：“大当家的。” 杨天笑回过头。 “我还有个事。” “说。” “我想把马兰接山上来。” 杨天笑看着他笑了：“咋又接马兰？你不是娶媳妇了吗？” “那娘们儿跑了，我琢磨着，还是马兰好，那娘们儿野，可说话算数，像个爷们儿。” “行，我让双喜去给你找。” 林兴顺接着说：“不用可哪儿找，她在龙王镇呢，和四姐开豆包铺子。” 杨天笑一愣：“你见着四姐了？” 林兴顺：“见了，他们就在街东头白老板的杂货铺旁边开的铺子。” 杨天笑一听这话，就走了回来，他又坐下了：“你见到震山没？” “我去的时候，他没在铺子里。” “四姐过的咋样？” “挺好的，”林兴顺说，“看着挺乐呵的。” “顺子，你想好了？” “啥？” “接马兰上山。” “想好了。” 杨天笑一把抓住林兴顺的手，乐了：“顺子大哥，你知道不，咱们散了以后，我从龙王镇跑出来，第一个就想找的就是你。” 林兴顺狠狠的咬了一口狍子腿：“大当家的，我咋也没想到，我又跳上马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