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虽是绝境,但谢信说过,且安心,根深叶茂。
他早知道会有人对他下手,他不会没有防备。
而她如果真的慌慌张张冲出去替他奔走,反而会被人盯上。
踏进汀兰院的时候,韩知微轻轻说了句:你最好真的根深叶茂。
风从正门钻进,凉凉地贴了一下她的脸颊,像是在替什么人应了一句。
禁军列队,踏破王府沉寂,直入内院。
谢信立于廊下,一身素衣,神色平静无波。
他早料到帝王必会清算,也早看透群臣盲目的保全只会适得其反。
只是抬眸望向宫墙方向,心底微凉。
他本可静默蛰伏、全身而退,却被朝野汹涌的人心硬生生推入万丈深渊。
三司会审的第一日,大理寺公堂外的日头烈得不像入秋。
谢信被押进来的时候,手铐脚镣都没戴,衣冠整齐。
第一个证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厮。
穿着荣亲王府下人的灰色短褐,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不敢直视谢信的方向。
他叫赵四,是荣亲王府后院的洒扫杂役,入府不足三个月。
声称七月十四那夜路过世子书房后院,他爬窗缝看见世子伏案书写妖书,并认得里面的内容和字迹。
三司主官交换了眼神,将目光投向那个始终没有开口的人。
大理寺卿沉声问道:“世子可有何辩驳?”
谢信抬起头来,目光清平如水,只说了一句:“臣无话可说。”
他没有喊冤,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看那小厮一眼。
公堂上的人面面相觑,三司会审第一日到此结束,谢信被压往大理寺牢中候审。
消息传出大理寺之时,韩知薇正在沈府喝茶。
沈念樱的消息比旁人都快些,她爹的旧部在五城兵马司当差,早些时辰便递了话进来。
沈念樱听完脸色就变了:“那人一看就是被收买,一个洒扫小厮大半夜不睡觉趴窗缝看世子写字?说出去谁信?”
韩知薇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念樱,帮我一个忙。”
沈念樱二话不说:“你说。”
“你爹的人能不能放进大理寺?不用进去堂上,就在外围守着,有人进出我都想知道。”
沈念樱点头:“交给我。”
韩知薇和沈念樱出了沈府,在孙记绸缎庄甄选各色丝料。
甚是无趣,沈念提议去珍馐阁买点点心去看望许静婉,韩知薇先回车上候着。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车帘被掀开,进来的人却不是沈念樱。
周庭鹤一屁股做到对面,笑嘻嘻底朝她拱了拱手:“韩大小姐,真巧。”
韩知薇嫣然一笑:“周山长跟踪我?”
“哪敢,只是怕碰巧罢了。”周庭鹤敛起笑意,压低声音:
“那个赵四,三日前在城南赌坊门口跟顾家的一个管事碰过面。”
“赌坊的账房是我一个学生的父亲,查了底账,赵四签了九十两赌债。前日忽然有人替他还清了。”
韩知微的秀眉微皱:“还债的人是谁?”
“账房只记得是个穿青布衣裳的中年妇人,口音像南边的。”
周庭鹤说完,又恢复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消息送到,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他拱了拱手,跳下马车走了。
等沈念樱回来,韩知薇称自己身子有点不舒服,先行回府,下次再约。
当夜,王嬷嬷的密信便由半夏递到了韩知薇手中。
信中称顾氏身边的贴身李嬷嬷当了一对银镯子,换了一百两现银,赎回期限是空的。
一百两。替赵四还赌债绰绰有余。
韩知薇把当票的抄本收好,连夜写了一封短信。
信上只有寥寥几字:赵四之债,顾氏陪房以银镯抵还。
她将信纸折好递给半夏,“送去镇北将军府,沈小姐知道怎么做。”
信送出去后,天色已经暗透。
韩知薇站在院子等了片刻,还是放心不下,披件深色斗篷从后门出去,绕了几条巷子到了大理寺外围。
二更鼓声响起,诏狱守卫两班人马换班,值守兵力短暂分散。
由沈家打点的老狱卒在巷道暗处放哨,紧盯往来巡卒。
韩知薇不敢过于靠近,隐于外墙老树阴影下,望着那扇半开的小窗,屏息凝神催动读心之能。
转瞬,隆隆雷声由远及近,响彻苍穹。
那扇小窗里的烛火猛地晃动了一下,随即熄灭。
墙内囚室漆黑一片,谢信倏然剧烈喘息,面色苍白,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强撑着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狱卒不知其故,只当是案情所困。
一道很轻、被刻意压着的心声顺着石壁传了出来。
【又来了!】
韩知薇静静听完这脆弱的心声,眼底涌起异样。
他能感知到她?
不对。
他不可能知道她来了。
韩知薇忽而想起原著中谢信的人设,怕黑、怕雷雨。
那是他后期被逼到绝境才暴露的弱点。
所有人都在那场戏里看到了那个清冷狠厉的男人最不堪的一面。
现在她提前确认了。
远处传来巡兵的脚步声,老狱卒轻咳一声。
韩知薇立刻敛了心绪,脚步放得很轻,隐入巷尾暗处。
夜风从大理寺后墙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被雨打湿的凉意。
在那片凉意里,她隐约听见一个极轻极低的声音。
【我知道你在外面。】
韩知薇一惊,没有回头,原地停了两息,捏紧斗篷的系带,抬脚走进越下越大的雨幕。
带着刚压下去尚未散尽颤意的心声,宛如一滴温水落在她心口上,烫得她不自觉加快脚步。
走了很远才敢停下喘气,站在一屋檐下,低头瞧见自己鞋面上溅满了泥水。
她忽然轻轻地笑了。
韩知薇蹑手蹑脚从后门折返,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殊不知暗处一双眼睛正静静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
赵四当众指证谢信的一瞬,殿外旁观的顾姨娘眼底掠过一抹阴冷杀意。
隐忍筹谋良久,苦等便是今日良机。
韩知薇与谢信素有交情,她早看在眼里。
如今这交情,不再是靠山,是死穴。
只要借势攀扯,便能将其钉死在私附权臣、结党营私的罪名之上。
“你出头的那天,便该想到会有今日。”
顾姨娘走到书案前,提笔书写一张字条,交代李嬷嬷几句,便由她亲自带出去。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