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姨娘欣喜若狂，但仍不动声色地垂首告退。 她正这句话，等了许久。 韩知微不可收服，她早就知道。 但肃贵妃亲口说出那三个字，意味着从今往后她在韩家做任何事，宫中都会有人替她兜底。 除掉韩知微和韩霆，不再是她顾姨娘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顾家，甚至整个肃贵妃势力的共同目标。 退出偏殿之后，韩知柔被顾姨娘送回女眷席面上歇息。 顾姨娘却领着韩知微往湖边走了几步，指着远处热闹的龙舟队伍，笑着说道： “薇姐儿，你看那边，你弟弟今日可风光。” 韩知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安王的那条龙舟上看见了韩霆的身影。 龙舟的规模不算大，加上安王，一共才二十二个人。 韩霆光着上身，露出一身精瘦结实的腱子肉，手里攥着船桨，正跟旁边的同舟手们大声嚷嚷着姿势动作，嗓门大得隔着半个湖都能听见。 操练前，韩知微给他送了份赛龙舟手册，嘱咐定要学会凫水，还教了现代溺水的急救手法，以备不时之需。 半个多月的操练，他俨然击败众人，混了个小舵手。 安王小小的身子坐在船头，对韩霆咋咋呼呼的指挥习以为常，旁边的小太监却急得直跺脚。 韩霆完全不理会，只管照自己的节奏“排兵布阵”。 “你看他那架势，”顾姨娘掩口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知真假的赞许。 “倒还真有几分小将军的模样。” “是呢，现在是小将军，说不定几年后便成了威震一方、保家卫国的大将军呢。” 韩知微侧首看向顾姨娘，微笑着应道。 顾姨娘一噎，笑容僵住，没想到她如此伶牙俐齿。 韩知微笑笑转过头，再次看向那条龙舟。 韩霆在人群中格外扎眼，他一回头看见岸边的姐姐，立即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使劲挥手。 安王也扭头看过来，十岁的小脸带着好奇，也跟着挥了挥手。 湖岸上的人们看见，发出一阵阵善意的哄笑。 韩知微嘴角微微上扬。 龙舟竞渡正式开始前半个时辰，明湖东岸的备船区忙成一团。 比划完姿势动作，韩霆又弯着腰检查船底一处拼接的缝隙。 他整个人几乎探出船外，一只手扒着船沿，另一只手在水线附近摸来摸去，嘴里还嘟囔着： “我再看看还有没有松。” 旁边的队友拽着他的裤腰带，急得直喊：“小子你回来。掉下去可就来不及换人了。” “别松手！我还差一点就看完！” 正闹着，一个鹅黄短打，腰束革带的身影从备船区后面绕了过来。 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眉目英气，皮肤是浅蜜色，走路步子又大又快。 她是镇北大将军沈青的独女，自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回京城不过半年，对世家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一概不惯着。 她见韩霆细致检查整条龙舟，如同爹爹出战前检查战马一样确保万无一失，不免驻足多看了几眼。 其实那条龙舟她爹爹昨夜修缮过的。 “这人谁啊？”她问旁边的丫鬟。 “那是吏部侍郎韩家的嫡公子，叫韩霆。”丫鬟回答道。 “韩霆……”沈念樱嚼着这个名儿，又看了一会，“有趣。” 她说完也不多留，转身便走，步子依旧又大又快，两个丫鬟一路小跑才堪堪跟上。 韩霆感受到一道目光一直盯着他，似乎听到有人念叨着他的名字。 抬眸一看，只见一个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人堆里。 他挠着后脑勺又笑了一下，转头跳回船上，把手一挥：“兄弟们，准备开拔！” 韩知微在岸上远远看着韩霆忙前忙后，活力四射。 顾姨娘的声音从她后背传来，假惺惺说道： “薇姐儿，湖边风大，站久了仔细着凉。再往前走就是水边，小心脚下。” 韩知微回头看了顾姨娘一眼。 顾姨娘正微笑看着她，眼神慈爱得像个真正的母亲。 但韩知微听见了她心底那句一闪而过的念头。 【人多手杂……没人会发现……】 好吧，顾姨娘又得作妖了。 韩知微晃了晃隐隐作痛的脑袋，无奈撇撇嘴唇，随即恢复如常。 她看了一眼脚下。 岸边砌着青石台阶，台阶下面就是碧沉沉的水面，深不见底。 韩知微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半步。 “姨娘说得是。湖边风景这么美，站远一步都可惜。” 顾姨娘的笑容更深了，“那薇姐儿慢慢欣赏，姨娘我先回去陪陪柔姐儿。” 正当她往回走几步，迎面便碰上一行人。 打头的正是护国公府夫人林氏，身边跟着两个年轻妇人，一看便是哪家的少奶奶，正殷勤地搀着她说话。 顾姨娘与林氏打了个照面，俩人同时顿住脚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结了几分。 顾姨娘先笑起来，温柔得体地福了一礼：“国公少夫人安好。今日端阳佳节，竟在这儿碰上，真是缘分。” 林氏嘴角含笑，眼底却没半分暖意：“哟，这不是韩府顾姨娘吗？” “怎么今儿个没在贵妃娘娘身边伺候着，倒有空在湖边闲逛？” “伺候”二字听在众人耳里别有深意。 顾姨娘面色不变：“娘娘体恤，让妾身也出来透透气。” “倒是少夫人，今儿怎么没见着柳小公子？听说上回伤得不轻，不知养得如何？” 她关切地叹了口气，“小孩子家家的，打打闹闹也寻常，可伤着筋骨便是大事，夫人可得仔细些。” 林氏最疼柳怀恩，那日在书院吃了瘪，心里这口气还没咽下去。 顾姨娘哪壶不开提哪壶，明摆着在揭她的疤。 林氏的脸色果然沉了下去，余光扫到她身后的韩知微，目光在韩知微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这不是韩家大小姐吗？品月楼那首诗词，本夫人也听说了，颇有才情。” 林氏顿了顿，语调和气了几分，“不过姑娘家的，到底还是名声要紧。外面都说书院那事，是你美色作祟罢了。” 韩知微还没开口，顾姨娘已经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可不是嘛，少夫人您说得极是。” “妾身也常说着孩子，姑娘家的，行事就该低调些，不该跟那些尊贵人家走得太近。” “外头人嘴杂，传出去平白坏了名声。” 高处观礼台，谢信摩挲手中的酒杯，止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冷冷地扫向一旁的周庭鹤。 周庭鹤无奈摆摆手。 看他作甚，与他何干？ 谢信收回不悦的眼神，心里烦躁。 【难道是湖边风大，冷着？】 【还是那丫头又准备借本世子名头干坏事？】 韩知微一激灵，抬眸看向远处的观礼台，果然在最高处的那处席位看见了一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