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偏院的小书房还有断断续续的读书声传出。 有气无力，不像经过一夜休整的状态。 那是韩辰。 她那个十四岁的庶弟。 韩知微本想绕开，脚步却不自觉地放轻了。 阳光洒在庭中的青石板路上，她悄悄走近了几步，透过半开的窗隙瞧见里面的情形。 韩辰披着一件华丽的青色袍子，桌案上垒着厚厚一摞书。 他手里攥着一支毛笔，正一个一个字地抄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他的眉头紧皱，面前那张纸墨迹斑斑，已然涂改多次。 旁边放着的半碗小米粥早已凉透，看样子他奋书已久。 韩知微没出声，瞧了片刻便想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甬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伴随着顾姨娘身边李嬷嬷低低说话的声音。 顾姨娘来了。 韩知微不动声色往廊柱后面退了半步，隐在阴影里。 顾姨娘走在门口，推门而入。 她今日显然心情欠佳，面色阴沉。 韩辰听见动静，喜出望外，慌忙站起身来，手里的毛笔差点掉到地上。 “母亲。”他垂着头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 母亲是来看他吗？ 顾姨娘看了一眼他案上的功课，眉宇阴沉。 “又在抄《论语》？这篇你抄了多久？” 韩辰低头怯声道：“回母亲，抄了一日有余。先生说我字迹潦草，需多练……” “一日有余？就这样？”顾姨娘随手翻了翻他面前的那摞纸，语气带了几分不耐烦。 “你看看你写的字，横不平竖不直，没半分力度，将来如何考取功名？” “你要是有你姐姐一半的聪明，我也不至于那么操心。” 韩辰将头垂得更低，“儿子愚钝，让母亲失望了。” 顾姨娘没有安慰他，只是随口“嗯”了一声，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 “你姐姐可曾来过？” 韩辰愣了愣：“二姐姐……不曾来。” 顾姨娘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她昨晚回去之后，想想还是得找韩知柔说说昨日之事。 虽然她心里已经怒极了，但对着女儿，还是舍不得说重话。 谁知扑了个空。 “行了。”顾姨娘丢下这么一句，转身便走。 她走得利落，脚步匆匆，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韩辰桌上那摞抄了一日有余的功课，没有问过一句“累不累”，亦没有伸手替儿子整理一下衣衫。 她来这一趟，仿佛只是为了确认她的女儿有没有来这里。 小书房的门重新合上，韩辰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母亲不带一丝留恋的背影，眼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怎样眼里才有我！】 他默默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毛笔，蘸墨，继续埋头抄写。 再抄一会就去学院。 就一会，应该不耽误事。 一道忧伤的心声忽地钻进韩知微的脑壳，登时她头疼欲裂。 是韩辰。 为何她听到他的心声会头疼，听到韩父的就没半点不适。 难道是被韩辰的悲伤情绪感染了？还是别的原因。 韩知微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也只能放弃了。 不适过后，她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在阳光下站了良久。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扇重新关好的窗子上，回想方才顾姨娘对韩辰的态度。 冷淡、敷衍、漠不关心。 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态度，竟连对女儿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不合常理。 前世的韩知微博读史书，历史上的贵族世家，甚至寻常百姓家，从未见过哪家夫人不爱己出的儿子。 母凭子归，在任何一个世家都是铁律。 在古代，儿子是母亲后半生的依仗，无论嫡庶，做母亲的都会把儿子的前程当作头等大事来经营。 顾姨娘却反其道而行之。 她对韩知柔倾尽心血，花银子请先生，做衣裳首饰，四处经营名声，恨不得把女儿捧到天上去。 可对韩辰呢？ 功课不过问，甚至连多看一眼都嫌费事。 除非，顾姨娘根本不指望这个儿子。 韩知微又忽然想到原著中韩辰的结局。 寥寥几笔，顾姨娘的儿子韩辰早就不在韩家，不知所踪。 边缘人物，她当时没在意。 可今日一幕让她似乎意识到，顾姨娘对韩辰的态度背后，或许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韩知微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 有些事，光看表面是看不透的，需要时间慢慢摸。 院中，半夏见到韩知微，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封信，低声道： “小姐，方才有人送来的，说是……荣亲王府。” 半夏小心翼翼靠在韩知微身边，“这回信速度也太快了吧，小姐，会不会有诈？” 韩知薇接过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封口处压着一枚竹叶纹暗印。 没错，是他。 原著封面上有他，谢信的专属印记。 她见过。 韩知微回内室，拆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寥寥一行字，笔迹冷峻利落，苍劲有力。 “有人在查崔氏旧事。顾家，该动了。” 韩知微微微吃一惊。 母亲的旧事？母亲崔氏嫁入韩家之前，到底是什么来历？ 张嬷嬷如今不在府中，听半夏提了一嘴。 崔氏是江南崔氏的旁支，父母早亡，后来投奔京城亲戚时认识了韩父。 母亲的过去，韩父从不多说，她也从未深究。 谢信却在提醒她，有人在查此事。 如若翻出什么对母亲不利的东西，再以此牵连韩家，那比她预想的动手还要快。 韩知微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燃烧殆尽。 她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背靠谢信，毕竟荣亲王之死的传言已浮出水面，谢信的处境亦并不安稳。 如今这封信让她重新做了判断。 谢信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到有人正在她母亲旧事，说明他的手段远在她想象之上。 他把这个消息送过来，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证明一件事。 在对抗顾家这件事上，谢信是和她站在同一边。 至少目前是。 那她也得尽早提防、“处理”顾姨娘，免得到时狗急跳墙。 韩知微的心思走到这里，忽而一道清朗的声音便遥遥传来。 “姐！姐！我有个好消息要与你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