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闲居位于侯府西南角，位置本就宽阔，迎娶苏琴蓉时又向外扩了一圈，院子就更大了。 将东厢房的门一关，一丝动静也钻不进来。 摇篮里，小少爷睡得甜香，胸口有规律地起起伏伏。 江兰在旁打扇，心里琢磨喜乳娘母女。 今日若只有苏琴蓉在，哪怕一时将她们赶出去，过后再一心软，惦念起往日情分，十有八九还会准她们回院里伺候。 可巧就巧在卢氏来了。 卢氏和苏氏不睦，看她娘家的下人也不顺眼。 必定雷霆手段，不给喜家转圜的余地。 而苏琴蓉，又机缘巧合得知自己幼时被灌药，跟乳娘的那点情分，也尽了。 她伤心愤怒还来不及，更遑论求情。 喜家，算是彻底完了。 “江大娘。” 沈乳娘深吸一口气，似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敢主动跟她说话，“今日多谢你，往日有用到末娘的地方，您只管说。” “同在一处当差，不必那么客气。”江兰顿了顿，笑道：“不过，我还真有一件事要劳烦你。” 沈末娘眼睛黑亮，忙道：“您只管说。” 江兰索性拉她坐下，“你来得比我早，对府里的事一定比我清楚。我初来乍到，许多规矩都不懂，人也不认识，得劳烦你给我讲一讲。” “好。” 末娘是一月前入府的，加之胆小不甚出门，纵然丫鬟、婆子们常嚼舌头，但她并未留神细听，对侯府整体情况只是一知半解。 但她还是认真的，将所知晓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侯爷侯夫人共育有两子一女，女儿年初方嫁。和妾室只有一子，行二，早已娶妻。 陆业蔺没有承袭爵位的可能，再加上苏琴蓉性格散漫，所以半闲居并没有那么多规矩。 大爷院则不同，大奶奶出身大族，一言一行十分讲究。 侯夫人亦是如此。 所以，出了半闲居，就得绷紧皮，以免被人寻到错处。 “好在，奶奶出手大方，对我们这些伺候小少爷的更是好的不得了。”沈末娘抿唇，道：“院里东西一应俱全，我们不出院也无妨。” 苏琴蓉出身商贾，手头阔绰，院内不少下人都是她从娘家带来的。 金珠银珠珍珠宝珠四个陪嫁丫鬟，金银珠仍旧伺候她，余下两个则被分给了小少爷。 这门亲，是陆业蔺主动求娶，夫妻俩感情很是融洽。 江兰回忆三爷给自己下的套，心想，确实融洽。 为了媳妇，任何人都能算计。 是了。 卢氏出现在半闲居，大概也是这位三爷的手笔。 借亲娘的手给媳妇出气。 想到连卢氏都在算计中，江兰释然不少。 “叩叩叩——” 房门被敲响，有人喊江兰。 她出了门，只见门口一个捧着托盘的小丫鬟。 是卢氏身边的人。 “江保母。” 丫鬟嘴唇抿得紧紧的，年纪不大却板着个脸，一脸严肃：“夫人知晓你本事大，但须知小少爷和寻常孩童不同，看管、照顾都要格外尽心。” 江兰心里膈应，面上却稳稳维持假笑：“这是自然。” “你这次伺候小少爷有功，这是夫人赏的，日后也要一直如今日这般恭谨才好。” 小丫鬟说着，一把揭开红绸—— 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湖蓝色褂子，下面是一件石青百迭裙，颜色都不大鲜亮，是半旧的，但料子好，针脚十分细密。 衣服上，还压着一金一银两根簪子，金的是梅花簪，银的则雕刻着菊花样式。 有赏总比口头奖励好。 江兰自我安慰，噙着礼貌的笑接下衣物。 目送小丫鬟离开，她摇摇头，转身回屋。 才坐下，门外又来人了。 这次，是正房的银珠。 “趁小少爷睡着，我带大娘去住的屋子瞧瞧，顺便去库房里领被褥，再将三爷三奶奶赏的东西给您搬去屋里。” 保母两人一间，但除江兰外，都是府里家生子，在府外有家，因此并不常住在院内，屋内东西寥寥。 正方便放置赏赐的东西。 相比较卢氏，苏氏夫妻便阔绰多了。 四五套簇新的衣裙，夏、冬季节的都有，半匹绸布、一匹素纱，以及一对赤金镯子，四五个梅花样式的银馃子，并二十两银锭。 考虑她要常住，还送来了香胰子、棉巾、梳头油、牙刷、牙粉等物。 眨眼便将屋子堆得满满当当。 江兰眼瞅着东西一件又一件地搬进来，彻底理解了沈末娘的那句“出手阔绰”。 不过，她心里明白，这么多东西，必然不止是今天的赏赐。 待人都走了，江兰主动问银珠，“可是三奶奶和三爷还有什么吩咐？” 银珠闻言睁大眼睛，一脸讶色，“三爷说大娘是能人，更是院里难得一见的聪明人，果真没错。我还没说，大娘便知道了。” 江兰笑了，“姑娘请说。” “姓喜的一家已经被夫人发卖了，奶奶心里仍旧膈应得很，已对外称生病，不见客了。” “可不巧过些日子便是小少爷的百日宴，已定好了明日让绣娘上门为小少爷量体裁衣。所以，就劳烦大娘招待，伺候小少爷试衣。一直到百日宴前，小少爷的事都得劳烦大娘多多操心。” 也不是什么大事，江兰一口应下。 不想到了次日，苏琴蓉忽改了主意，要亲自为小少爷挑选布匹、颜色。 将小少爷的摇篮搬去正房，把绣娘也都叫过去。 江兰自然也跟去。 进了屋发现，屋内除了苏琴蓉，还有一位盛装打扮的年轻妇人。 对方身披碧色蝉翼纱，荷粉抹胸。略有些丰腴的身子懒懒斜靠，和一身石榴红纱裙的苏氏紧挨着，正抿着嘴儿说笑。 榻边，还有个一岁左右的女童。 装束和妇人无几，但配饰更多些，手腕、脚腕都戴了镯子，脖间挂着沉甸甸的金项圈，细细短短的头发间还簪了宝石。 端的是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只是，不知那头发扎得太紧，还是项圈太沉，女孩板着个脸，浑身的不高兴。 妇人倒笑盈盈的，“正巧，荷姐儿又长高了。我干脆借着你的光，也挑几块好料子，给我们荷姐儿做几件新衣裳。” “快把鲜亮的料子都挑出来，让姜姐姐选。”苏琴蓉招呼。 绣娘们立刻呈上。 妇人一眼就相中了最鲜亮的绯绫，扯起一头笑看向身边的女童，“荷姐儿，用这个做新衣裳，好不好——” 话没说完。 女童小小的眉毛一拧，嘴巴一咧。 “哇——” 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