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归三十一岁那年春天，李灵儿真的给他安排了一场相亲。 说是相亲。其实也不算。就是请了一个姑娘来青云宗做客。那姑娘是百花谷谷主花九色的弟子。叫花小蝶。二十二岁。通玄境中期。使一柄花神剑。模样清秀。性子温和。花九色说。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人品好。剑法好。心也好。 李灵儿听了。高兴得不得了。提前三天就把剑庐收拾了一遍。又给念归做了一身新衣裳。青灰色的。绣着云纹。念归看着那衣裳。 “娘。念归有衣裳。”他道。 “那件旧了。穿这件。”李灵儿道。 “旧的好穿。”念归道。 “好穿什么。相亲得穿新的。”李灵儿道。 “念归不是相亲。就是见个面。”念归道。 “见面就是相亲。”李灵儿道。 念归不说话了。他穿上新衣裳。站在铜镜前。看了半天。 “像爷爷。”他道。 “像你爷爷年轻时候。”李灵儿道。 “爷爷年轻时候什么样？”念归问。 “你爷爷年轻时候。也是这身打扮。青灰色的袍子。绣着云纹。腰间别着剑。”李灵儿道。 “那念归像爷爷。”念归道。 “对。像爷爷。”李灵儿道。 花小蝶来的那天。是个晴天。她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衣裙。腰间别着花神剑。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很素净。花九色带她走进剑庐。念归站在院子里。正在练剑。他练的是破圆。画圆。破圆。画圆。破圆。画了一百遍。花小蝶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念归画完第三百遍。收剑。转身。看到了她。 “花姑娘。”念归抱拳。 “陆副宗主。”花小蝶还礼。 “叫念归就行。”念归道。 “叫念归。”花小蝶道。 两人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花九色在旁边看着。笑了。 “你们两个。别站着。坐下说话。”花九色道。 两人坐下。苏青禾端了茶。李灵儿端了点心。然后。所有人都退了出去。院子里只剩念归和花小蝶。念归端着茶。喝了一口。花小蝶端着茶。也喝了一口。 “花姑娘。你练剑多久了？”念归问。 “十年。”花小蝶道。 “十年能练到通玄中期。不错。”念归道。 “比不上你。你十五岁入微。十九岁通神。”花小蝶道。 “那是念归运气好。”念归道。 “不是运气。是练出来的。”花小蝶道。 念归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笑了。 “你比念归会说话。”他道。 “那是师傅教的。”花小蝶道。 “花姨可没教你说话。”念归道。 “师傅没教。可师傅说了。”花小蝶道。 念归笑了。两人聊了很久。从剑法聊到心法。从心法聊到人生。花小蝶很稳。不急。不躁。不骄。不馁。念归觉得。她像一个人。像谁。他想了半天。像他自己。 “花姑娘。”念归道。 “嗯？”花小蝶道。 “你的剑。谁教的？”念归问。 “师傅教的。”花小蝶道。 “还有呢？”念归问。 “还有。自己练的。”花小蝶道。 “自己练的？”念归问。 “对。师傅教了根。枝是自己长的。”花小蝶道。 念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你比念归强。”他道。 “哪里强？”花小蝶问。 “你比念归明白。”念归道。 “明白什么？”花小蝶问。 “明白根和枝的区别。”念归道。 花小蝶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你比师傅说的还会说话。”她道。 “那是爹教的。”念归道。 “你爹可没教你这个。”花小蝶道。 “爹没教。可爹做了。”念归道。 花小蝶笑了。 花小蝶在青云宗住了三天。三天里。念归带她看了后山的瀑布。看了碧水潭。看了剑庐。看了铁炉堂。看了外门演武场。看了张小乙练剑。看了小寒化形。看了敖九练“海流”。看了剑无崖喝茶。看了风无涯下棋。看了风无名打瞌睡。看了陆长渊赏月。看了苏青禾做饭。看了李灵儿缝衣裳。看了陆风煮红烧肉。花小蝶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念归。”她叫。 “嗯？”念归道。 “你家真好。”花小蝶道。 “你家不好吗？”念归问。 “好。可你家不一样。”花小蝶道。 “哪里不一样？”念归问。 “你家有人。”花小蝶道。 “你家也有人。”念归道。 “我家只有师傅。你家有爹。有娘。有爷爷。有奶奶。有太师伯。有风爷爷。有风爷爷的师弟。有山叔。有柔姨。有金瞳雪貂。有寒哥。有九叔。有张小乙。有周师兄。有韩长老。有铁炉堂的弟子。有外门的师弟。有后山的瀑布。有碧水潭。有剑庐。”花小蝶道。 “你数得比念归还清楚。”他道。 “因为念归说过。”花小蝶道。 “念归说过？”念归问。 “对。念归说。青云有爹。有娘。有爷爷。有奶奶。有太师伯。有风爷爷。有风爷爷的师弟。有山叔。有柔姨。有金瞳雪貂。有铁炉堂的弟子。有外门的师弟。有后山的瀑布。有碧水潭。有剑庐。”花小蝶道。 念归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说过这话。是在去极北的路上。对小寒说的。花小蝶怎么知道。他看向小寒。小寒站在远处。化着人形。正朝他笑。 “寒哥跟你说的？”念归问。 “对。他说。念归的青云。有家。”花小蝶道。 念归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是练剑磨的。也有墨。是批文件沾的。他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都很重。剑是重的。可心更重。 “花姑娘。”他叫。 “嗯？”花小蝶道。 “念归想问你一件事。”念归道。 “问。”花小蝶道。 “你愿意留在青云吗？”念归问。 “愿意。”她道。 念归笑了。他站起来。朝剑庐走去。陆风坐在院子里。正在喝茶。念归坐在他旁边。 “爹。”他叫。 “嗯？”陆风道。 “念归想成亲。”念归道。 陆风放下茶碗。看着他。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念归道。 “为什么？”陆风问。 “因为花小蝶像念归。”念归道。 “哪里像？”陆风问。 “稳。”念归道。 “还有呢？”陆风问。 “还有。她懂念归的青云。”念归道。 陆风看着他。然后。他笑了。 “好。成亲。”他道。 念归笑了。他靠在陆风肩上。看着月亮。院子里。灯火通明。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