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怪谈我在地狱当BUG

第277章 城南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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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序往城南走。路越走越窄,灯越走越少。雾从墙根漫上来,贴着地面,爬过他的鞋面。他低头看了一眼线路图,图上城南那条线画到一栋楼的位置,线就断了。断口很齐,像是被人用笔重重划了一刀,又像是谁拿刀把地图从这里切开了。 他走了大约半个钟头。街两边的铺子都关着,门板上的字被雾洇得模模糊糊,看不清招牌,只能看见门缝里偶尔透出的一点光。那些光也是冷的,白惨惨的,像冬天井底的水。偶尔有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把雾照成一片惨白,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响声。车过去了,世界重新变黑,只剩下他脚底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 拐过第三个路口,他看见了那栋楼。 楼不高,六层。外墙是旧水泥,灰扑扑的,窗户大多黑着,像一排排没有眼珠的眼眶。只有二层靠东的一扇窗亮着灯。灯光黄白,从窗里透出来,落在楼前的台阶上。台阶上长着青苔,中间被踩出一道浅浅的凹痕,看得出,常有人进出。凹痕不深不浅,像是走了很多年,又像是只走了几步,就留下了这条印子。 秦序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上去。他掏出手机,信号是空的,时间显示十一点零七分。他习惯性地想调出规则编辑器,想了想,又放下了。他对自己说,先看看再说。他习惯先看再动手,代码是这样,副本也是这样。看清楚了,漏洞自己会浮出来。 他走上台阶,推门。门没锁。门轴发出一声闷响,像很久没上油。门后是一条走廊,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红砖上也长着青苔,潮乎乎的,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旧纸和墨汁的味道。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灯,灯下摆着一张桌子。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戴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又小又亮。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本子,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一笔一笔地写着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镜片反了一下光,像水面被石子打了一下。他看着秦序。 他问,找谁。 秦序说,名字簿。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说,知道名字簿的人,不多。 秦序说,镜屋的老人说的。 老头说,哦,镜屋。他放下笔,说,镜屋的老人肯指路,那你算自己人。他说,进来坐。 秦序走进走廊。老头把本子合上,推到一边,又拉过一把椅子,示意他坐。秦序没坐。他站着,问,名字簿,是什么。 老头说,这城里,每一样东西都有名字。他说,有名字,才有人记得。他顿了顿,说,名字簿上记着全城人的名字。谁的名字在簿上,谁就是这座城的人。谁的名字从簿上消失,谁就从所有人的记忆里,一点一点被抹掉。 秦序说,抹掉,会怎样。 老头说,会死。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也不算死。他说,人还活着,可没人记得他了。房子是他的,没人认得他,进不去。饭馆是他的,没人记得他,吃不上饭。他就那么活着,像一层影子,贴在全城的脚底下。没人看他,没人理他,他说话也没人听见。他走路,人撞着他,也不道歉,因为没人看见他。 秦序说,那翻页声呢。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他问,你听见了。 秦序说,小雪说,城南一直有翻页的声音,像有人翻一本很大很大的书。翻到哪儿,哪儿的人,就少一个。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耳朵很尖。他说,那声音就是名字簿发出来的。他说,簿子自己会翻页。它翻到哪一页,哪一页上就有一个名字要消失了。 秦序说,为什么。 老头说,不知道。他说,簿子有簿子的规矩。他说,我们只知道,它翻页的时候,谁的名字被盖住,谁就没了。 秦序说,能拦住吗。 老头说,能。他说,名字被盖住之前,把它念出来。他说,名字念出声,就有人听见。听见的人,就会想起。想起的人,就不用住在那页纸里了。 他说着,忽然竖起耳朵。 走廊深处传来一阵声响。很轻,很闷,像纸页被风掀起。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像就在墙的另一面。秦序听了一会儿,发现那声音是有节奏的。一页,一页,慢慢翻。翻页的间隙里,有极轻的一声叹息,像有什么东西,在纸页之间呼吸。 老头脸色变了。他说,它开始翻了。 秦序顺着声音看过去。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翻页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老头说,孩子,你要进去吗。他说,进去容易,出来难。他说,这一夜,簿子要翻三回。每翻一回,就有一个名字要没了。 秦序说,念出来,就没事了。 老头说,念出来,是没事了。他盯着秦序,说,可念名字的人,要记着那名字。他说,你要记一辈子。他说,你要是忘了,那名字就白念了。他说,忘一个字,那人就薄一分。忘干净了,那人就没了。 秦序说,记着就记着。 老头看了他半天,点了点头。他说,行。他说,你进去吧。他说,我把你的名字记在门口。你要是没出来,我就把你的名字从簿上划掉,省得你成了没名字的孤魂。 秦序说,你这老头,真会吓人。 老头说,不是吓你。他说,这楼里最怕的,不是翻页。他说,是别的。 秦序问,是什么。 老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摆摆手,说,进去吧。进去,你就知道了。 秦序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门后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屋顶很高,黑黢黢的,看不见天花板。四面墙边立着一排排木架子,架子上摆着一册一册的簿子,从地面一直码到高处。屋子正中摆着一本巨大的册子,册子摊开着,像一口倒扣的水缸。纸页泛黄,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一行一行,像蚂蚁,排满了整页。墨迹有新有旧,新的发亮,旧的发灰。有些名字下面画着淡淡的线,有些名字旁边点着一个点,有些名字被横着抹了一道,墨迹洇开,像一道细小的伤口。 翻页声停了。 屋子里静得只有秦序的呼吸声。 他走过去,站在册子前。他低头,看见这一页的最后一行。那名字的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笔画还带着水光。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两个字清清楚楚,落进他眼里。 那名字,他认得。 是林晚。 秦序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想起几个钟头前,林晚牵着小雪往北走的样子。路灯下,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贴得很近。她刚刚找回妹妹,名字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名字上方,没有落下去。他转头,看向架子上的那些簿子。架子很高,一册贴着一册,缝隙里透出黑。他忽然想,这楼里到底收着多少个名字。一页写满,收一页。一册写满,收一册。这一城的名字,够装多少册。 翻页声又响了。 这一次,声音更近,就在屋子深处。秦序循声看过去,屋子的最里面,还有一道门,门关着,锁孔朝外。翻页声从门缝里挤出来,一页一页,不紧不慢。 他低头再看册子。这一页上,除了林晚,还有几个名字。他不认识。名字下面都画着淡淡的线,像铅笔画上去的,还没画实。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想起老人说过的话,名字念出声,就有人听见。他张嘴,念出第一个名字。那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很轻。名字念完,那名字下面的淡线,淡了一点。 他愣了一下。他继续念。第二个,第三个。每念一个名字,他心里的某一块地方,就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正一点一点朝他走过来。 念到第五个名字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个名字是两个字,笔画很熟。他认识这两个字,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认识的。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墨迹在他眼里,慢慢变得模糊。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两个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秦序忽然明白过来,念名字的人要记着名字。他刚才念的五个名字,他已经忘了两个。忘掉的那两个,正从他的记忆里,一点一点,被抹掉。 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想起老头的话。念名字的人,要记着那名字。记一辈子。他刚才记住了三个,忘了两个。他忘了的那两个名字,正从他记忆里退出去。他试着回想,那两个名字是几个字,什么笔画,可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像那两页纸,被谁用橡皮擦擦掉了。这种感觉,比害怕更让他难受。他写代码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变量被静默覆盖。你明明赋值了,运行起来却是另一个值,查半天查不出错。现在他明白了,被覆盖的,是他的记忆。而覆盖它的,就是这本簿子。 他想起那页纸上的水渍。那两个字的大小,正好是他名字的大小。他想起自己三年前写下的字。他想起打印店地下室里那本代码草稿。他忽然想,他是不是也被送进来过。他的记忆里,有三年的空洞。他一直以为,那是深渊意志封锁的。现在他不敢确定了。 屋子深处的门,锁孔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边,把门推开了一道缝。 翻页声,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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