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都没吭声，办公室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在墙角闷闷响着。 潘森浩夹着烟，默默吸了一口，轻轻吐出。 烟雾在阳光中飘散开来。 透过腾腾雾霭，他眯眼瞧着坐在身前的赵默，心中暗自感慨。 这小子，确实不一般！ 王伟峰在警校看到他的时候，不知会不会想到何斌？ 今天早上的事，潘森浩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听赵默转述的时候，头皮都有些发麻。 赵默竟敢绑着床单从五楼阳台下去，连个安全措施都没有。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头，不像是在破案，倒像是有人在后面拿鞭子抽他，逼着他往前跑。 更别提后来跟周永祥那场死斗。 周永祥虽然年纪大，体力偏弱。 但那老东西手上有刀，心里有杀意，招招奔着要害去，一刀一刀，不留半点余地。 赵默一个新警，能在那种场面中临危不乱，步步为营，把对方体力一点一点耗尽，最后生擒活捉。 这已经不是什么运气好坏，能解释的事了。 这种遇大事时超然于情绪之上的冷静，踩在生死边缘还能不慌不乱的定力，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这个年轻人，一定经历过什么事。 袁德厚起身，从房间角落拿过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到会议桌上，打开屏幕，按下开机按钮。 在等系统启动的空挡，他从外套口袋中掏出一个优盘，在两人面前晃了晃，难得爆了一句粗口： “赵默，你小子他妈怎么知道，周永祥那辆大众车的沙发缝隙里，藏有姜杉宏留下的东西？” 赵默抿了抿嘴，心道： 怎么知道的？ 那天在下塘村的水塘边，摸姜杉宏尸体的时候，周围还有一大帮子人等着看他笑话呢！ 他不但“看”到，还“亲身经历”了呗！ 那些画面、声音、触感直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这话他当然不能说出口。 “哦！”潘森浩歪斜地躺靠在椅子上，闻言立刻坐直身体，盯着袁德厚手中的优盘，眼睛瞪圆： “还真有东西？” 他原以为赵默那句“查后排座位缝隙”是沒由来的瞎扯，没想到竟真的从车里翻出了东西。 赵默没吭声，视线落在袁德厚手中那只优盘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他心底清楚，姜杉宏那天被灌醉之后，恐怕已经意识到自己活不成了。最后的意识里，他拼着仅剩的那点力气，把一条项链塞进了后排座位谁也注意不到的缝隙里。 在那种时刻还不忘藏起来的东西，也许正是解开整个案子的关键。 只是，他从姜杉宏尸体上“看”到的明明是一条项链，此刻袁德厚手里举着的，却是一个优盘？ 赵默心里琢磨了一下，难道除了项链，车里还藏着别的？ 还是说，项链本身只是伪装，真正重要的东西，藏在那条项链的吊坠里？ 他的目光盯在优盘上，慢悠悠开口： “只是直觉吧，去年我和唐兴宏找狗的时候，跟姜杉宏接触过一次。那人有点小聪明，那次为了逃避我们，还特意往水里跳。我觉得他不是那种轻易认命的人。即便那天被灌醉了，应该也会想办法留一手。” 说完，赵默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解释并不算高明，但至少能给潘森浩和袁德厚一个理由。 果然，两人满脸狐疑，将信将疑地对视了一眼，但也没再追问。 袁德厚把优盘插进笔记本电脑，鼠标点了几下，打开一个文件夹，一边操作一边说： “技术科那边出了初步勘验结果。在那辆大众车后排坐垫缝隙中，提取到了呕吐物样本，DNA比对确认是姜杉宏的。” “法医那边初步分析，呕吐物里检出了高浓度酒精和部分未消化的食物残渣，说明姜杉宏在车上被灌了不少酒，时间线上与下塘村溺亡那晚对得上。” 袁德厚放下鼠标，从案宗中抽出一份检验报告，递给赵默： “除了坐垫，我们在车子后排的脚垫纤维缝隙中，也检出了少量的沙砾和泥水渍。技术科做了成分比对，沙砾的矿物构成跟下塘村水塘边的土壤样本一致。泥水渍中检出的藻类和微生物群落，也跟下塘村水塘的取样完全相符。” 潘森浩瞥了一眼赵默手中的检验报告，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案发当晚姜杉宏确实上过那辆车，车上的人也确实去过下塘村的水塘边。” “没错，这几份初步的检验结论能够支撑这个判断。”袁德厚看了一眼正埋头看报告的赵默，继续道： “另外，技术科在后排座位缝隙中，还发现了一条项链。上面提取到的指纹，全是姜杉宏的。”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项链的吊坠可以打开，里面藏着一块nisd卡。卡里只有一个用手机拍摄的视频，技术科把视频拷进了优盘。” 他抬起下巴朝笔记本屏幕扬了扬： “你们睡着的时候，我先看了一遍。” 赵默抬起头，目光落向笔记本电脑屏幕，没有说话。 袁德厚转过身，用鼠标选中优盘中的视频文件，双击播放。 播放画面弹出来的时候，抖动得很厉害，像是拍摄者刚拿出手机，还没来得及对准。 镜头来回晃动，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模糊的光影迅速旋转变换。 大约过了三四秒，画面忽然稳住了。手机似乎被搁在了一排货架上，镜头对准了某间仓库的大门。 赵默和潘森浩同时认出了那扇门。 那是王占川仓库后面那扇上下货的铁皮门，门边的墙角还堆着几只装酒的纸箱。 画面中，一个身穿黑色背心的男人正进进出出，从外面把一箱箱纸箱往仓库那间小办公室里搬。 他浑身精瘦，皮肤晒得黝黑，渗出的汗水在太阳光下泛起一层油亮的光，头顶戴着一顶紫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右手手背上纹着一个圆形纹身。 他左脚有些微跛，却丝毫不影响他搬货的速度，动作麻利，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自始至终都闷头干活，没有说过一句话。 播放器中只有他粗重喘息声，以及纸箱落地时沉闷的“砰砰”声。 两个人站在仓库边的货架前。 一个是占川酒水批发店的老板王占川，腰背略弯，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 另一个头发花白，比王占川高出大半个头，双手负在身后，目光随着搬运的人来回游移，正是紫翔职业技术学院的保安，周永祥。 仓库外阳光灼热，那些人穿着短袖单衣，显然视频是在夏天拍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像是已经站了很长时间。 赵默盯着笔记本屏幕，双手下意识地搭在桌沿上。 他知道，姜杉宏死前拼尽剩余力气也要藏起来的东西，绝不可能只是一段普通的搬运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