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森浩来到手术室外时，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 走廊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手术室厚重的滑动门紧闭着，门顶亮着红色的工作灯。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靠在墙边，浑身血污，满脸血渍的赵默。 几步之外，唐兴宏的父亲正焦躁地在手术室门前来回踱步。 他穿着一件没来得及换下的灰色工装，左胸口印有“六联重工”四个字，领口歪斜，一看就是接到消息后直接从车间匆匆忙忙赶过来的。 他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手术室的门，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两手攥成拳，指节捏得发白。 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一溜坐着三人，唐兴宏母亲坐在中间。 她穿着一件暗红的羽绒服，头发散乱地垂在脸颊两侧，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拿着纸巾不停地擦眼泪。 她一边哭，一边时不时抬起头，伸手指着不远处来回走动的唐兴宏父亲，骂上两句： “遇到你们两个丧门星，算我倒了八辈子霉！一个个都倔得要死，偏要去做警察，做什么警察啊……” 骂到一半，她吸了吸鼻子，似是想起来什么，又撕心裂肺地哭叫： “我还没抱上孙子呢……哎呀……我的宏宏啊……” 新安派出所所长陈耀华和金滩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蔡震陪坐在她的两侧。 两人穿着警服，面色凝重。 陈耀华轻咳了一下，侧过身，压低声音说： “嫂子，您别太担心，小唐不会有事的，他会挺过来的。” 蔡震在旁连连点头，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分局已经跟医院联系过了，专门请了院里最好的大夫来做这台手术，您就放心吧……” 唐兴宏母亲像是根本没听见，把头埋得更低，哭得更大声了。 陈耀华和蔡震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满眼都是无奈。 潘森浩跟蔡震点头打了声招呼，走到赵默身边，拍了拍他肩膀，把他叫到外面。 两人一前一后，推开走廊门，走到外面的花园中。 正午的太阳高悬在头顶，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一宿没怎么好好睡过，潘森浩揉了揉眼睛，从口袋中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吐出一口烟，缓缓开口： “我们已经查出来了，捅伤唐兴宏的那个男人叫周永祥，是紫翔职业技术学校的保安。我们在衡山小区902房，也就是他租住的地方，搜出了一架望远镜和一把大众车钥匙。”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有些刺眼的阳光，眯了一下眼，才接着往下说： “随后，我们根据监控，在隔壁商场地下车库中找到了一辆大众车，技术科正在安排人手，准备对车做全面的检验。” 他吸了一口烟： “另外，王占川那边，消防队从南面阳台搭梯子上去，破开窗户，通风后进了屋子。沙发上躺着的人确实是王占川，法医确认已经窒息身亡，死亡时间大约在今天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 “从现场看，厨房的燃气灶上放着一个烧水壶，壶底有干涸的水渍，灶眼是熄灭的状态。初步判断，是水烧开后溢出来浇灭了火，导致天然气泄漏，房内的氧气供应不足，人就这么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慢慢窒息了。” 他弹了一下烟灰： “王占川血液中酒精浓度很高，远远超过正常值，基本是醉得不省人事的状态。” 他嘴角扯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一个醉成那样的人，站都站不稳，怎么可能自己爬起来去接水、烧水？这壶水肯定不是他自己烧的。更何况，还有门后那个爆炸机关。” 他停了一下，思索片刻，才继续道： “我推测，布置那个爆炸机关的人，目的就是想引发一场爆炸，把这间屋子里所有的痕迹都炸成一堆灰。王占川死了，灶台上的火也熄了，房间里到处都是天然气，但是凶手没有料到爆炸机关被你看到了。” 潘森浩说到这停了下来，侧过头看向赵默。 赵默低头盯着地面瓷砖缝隙，一言不发。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潘森浩沉默了一会，抬手拍了拍赵默肩膀： “小赵，你得跟我回一趟分局办案中心。你是当事人，按程序得做一份笔录。另外……” 他掐灭手中的烟头： “周永祥口风很紧，到现在什么都不肯交代，我们需要听听你的建议。” 赵默没吭声，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 潘森浩叹了一口气，并没有露出看谁都不顺眼的表情，也没有他那标志性的毒蛇嘴碎。 他背靠在墙上，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小赵啊，唐兴宏在手术室里，你比我更清楚，他是为什么躺在那儿的。” 赵默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还是没有抬头。 潘森浩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对面的绿化带，吐出一口烟，声音低沉： “你要是不去，整个案子理不出头绪，唐兴宏这一刀就白挨了。” 他的话语很平静，没有催促，也没有责怪。说完，便不再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墙，慢慢抽烟。 医院外的小花园静极了，只有偶尔飞过的几只鸟雀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赵默闭上眼，眼前全是唐兴宏满身是血的模样，以及那道在电梯间地上拖出的血痕，还有那一张苍白的脸。 那些画面，一幅一幅来回在他眼前闪过，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赵默慢慢抬起头，右手五指慢慢松开，又攥紧成拳。 他眼眶泛着红，声音有些沙哑： “走吧！” 潘森浩转头看着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他把手里的烟掐灭，后背离开墙壁，向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赵默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花园，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斑斑点点地洒在灰色路面上。 赵默的脚步起初还有些拖沓，但渐渐地越走越稳，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大踏步地追上了潘森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