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泽平开车回到“皇朝夜总会”地下停车场时，已经快下午五点。 再过一个多小时，夜总会就要开门迎客了。 他把车子稳稳地停进专属车位。 下车关门时，他习惯性地扫了一圈，看见梁波那辆奥迪Q7和“疯狗”的大奔，并排停在不远处。 他没有慌乱，拉开黑色羽绒服的拉链，抽出里面白色衬衫的下摆，双手插进裤兜，挺着胸，慢悠悠地走上楼。 大厅里灯火通明，水晶琉璃吊灯散发出暖黄暧昧的光。 保洁员正在做最后的清理打扫，领班站在大包厢中，对着“公主”、“少爷”们训话。 “包子”领着一群西装革履的保安沿着舞池一边走，一边低声嘱咐着什么。 他抬头瞧见谢泽平进来，立刻丢下那群人，扭着肥胖的身躯一阵风似的冲过来，躬着身子跟在他的侧后方。 “坤哥，梁波带着“疯狗”来的，在三楼办公室，阿勇陪着。”他就说了这一句话，没再吭声。 谢泽平连眼皮都没抬，微微点头，表示知道。 “包子”识相的放慢脚步，让谢泽平独自上楼。 谢泽平推开防火门，沿着楼梯一步步上三楼。 “疯狗”今年三十出头，初中没念完就出来混了，办事狠辣，下手从不留余地，进去过好几回。 组织里上上下下都很怕他，平时碰上了都躲得远远的。 梁波今天带他来，不会是无缘无故来拉家常的。 刚拐进走廊，就听见阿勇那咋咋呼呼的大嗓门从办公室方向传过来： “疯狗哥，我跟你说哈，现在外面有种新玩法……” 声音又大又夸张，谢泽平一听就知道，他现在一定慌得一批。 办公室门口杵着两个人，也是梁波的手下“老熊”和“冰棍”。 两人见谢泽平过来，微微点头示意。 谢泽平拍了拍他俩的肩膀，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穿过外面的小会客室，里面是一间办公室。 一个看着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次性杯子，在慢里斯条地喝茶，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 他穿着件灰色休闲西装，戴着顶鸭舌帽，上唇留着一小撮胡子，浑身透着一股痞帅的味道。 这人就是梁波，组织的话事人。 当然，谢泽平知道，他只是明面上的老大。 梁波身边坐着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一个手舞足蹈，嘴里滔滔不绝的，是谢泽平的手下“阿勇”。 他那微微抖动双腿，夸张的大笑和语无伦次的话语，都反映出他内心的恐惧。 坐在“阿勇”旁边的是一个光头，头皮在顶灯下泛着油亮的光。 这人时不时抬手摸一把自己的脑门，“嗯嗯啊啊”有一句没一句应着“阿勇”的话，嘴巴咧得很大，看着像是在笑，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 他就是“疯狗” 谢泽平进来。 阿勇抬头看到他，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救生圈，赶忙住嘴，从沙发上蹦起来，几步站到他身后。 谢泽平站直身体，毕恭毕敬朝梁波鞠了一躬： “梁哥。” 梁波微笑着点点头，把手中的一次性茶杯搁到身前的茶几上，偏头看了“疯狗”一眼，朝他点点头。 “疯狗”会意，板着脸站起身，一把搂住“阿勇”的脖子，力道不小，带着不容拒绝的亲热劲： “走，阿勇，咱们出去聊聊，梁哥有正事要跟“坤哥”谈。” 阿勇僵了一下，扭头看向谢泽平。 谢泽平小声道：“陪“疯狗”哥四处逛逛。” 阿勇这才点点头，被“疯狗”半拉半拽地拖了出去。 梁波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直到办公室那扇玻璃门被推开，又被关上，他才朝对面的沙发抬了抬下巴：“坐。” 谢泽平没吭声，依言坐下。 梁波身子向前微倾，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过了好一会，才开口： “阿坤，祥叔那出了点子事。” 他声音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 “今晚的交易，你来替他去。”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功能手机，轻轻放在桌上。 谢泽平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带这只。”梁波抬头看了一圈办公室： “你的手机留下，今晚店里我来帮你看着。” “听梁哥的。”谢泽平没有多问，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扔在茶几上，顺手拿起功能机，掂了掂，踹进内侧口袋。 梁波又从兜里摸出一把车钥匙，扔了过去。 钥匙在空中翻转了几下，被谢泽平一把抓住。 “用这辆车。” 谢泽平接住钥匙，踹进裤兜。 “车子我停在下面了，黑色的帕萨特。”梁波拿起桌上的一次性茶杯，抿了一口： “现在就走，黄港码头。到了有人会跟你联系。” 谢泽平点点头，没再说话，站起身就往外走。 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啪啪”的轻响。 玻璃门被推开，又被合上。 梁波端着杯子，慢悠悠走到办公室的窗边。 楼下的霓虹灯已经亮起，五颜六色的光芒映照着整条街道。 不多时，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从夜总会正门驶出。 车子在沉沉暮色中转进了主路，很快便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梁波静静站在窗边看着，眼皮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 ———————————————————— 滨海市公安系统年度表彰大会顺利落幕。 次日一早，新安派出所，二楼会议室。 赵默和唐兴宏作为整个派出所里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的两名新警，依旧缩在墙角的那两个座位中。 唐兴宏歪斜地靠着墙，一口山东煎饼一口豆浆，腮帮子鼓鼓囊囊，嘴角沾着葱花，一副疲懒的样子。 自打从市局“4.12专案组”回来后，唐兴宏就像换了个人。 在那之前，他觉得只要肯干、能干，大家凭本事说话。 可与常全友那场矛盾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你较真，你坚持，换来的不是赏识，而是“不懂事”、“多管闲事”的嘲讽，是明里暗里的打压。 没意思。 他现在越来越少提“破大案，做大事”那句话。 刚报到时的那腔热血，刚去专案组时那份心气，现在回头想想，挺可笑的。 现在遇到事，他能推就推，能躲就躲，不出错就行了，犯不着跟谁较劲。 赵默坐在唐兴宏身旁。 他知道唐兴宏不是真的懒散，他是心里不舒服，那股心气劲没了。 赵默至今还记得报到第一天，唐兴宏站在刘玉霞家楼下维持秩序时，站得笔直的身姿。 还记得帮吴红梅追回电诈款时，他飞身踹向摩托车，奋不顾身的背影。 还记得在龙臣公寓抓捕毒贩时，他一人守在南门，与毒贩正面枪战。 这也就才过了半年。 他像所有刚出校门的年轻人一样，起初也曾满怀雄心，想着干一番大事业。 可到头来，终究还是慢慢弯下了腰，活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