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佳正张开细长的手指，低头端详自己的指甲剪齐了没。 听着对面尹俊咄咄逼人的话语，转头看向唐兴宏，眼中浮起疑惑，仿佛在问“你们不是一个组的吗？怎么自己人先斗起来了？” 唐兴宏本来正怒气冲冲地瞪着尹俊，眼角余光忽然瞥到郝佳不解的表情，赶忙换上一副殷勤的笑脸，压低声音跟她解释起赵默和尹俊的旧隙来。 赵默没理会尹俊，自顾自找到案发当日的客厅监控视频，双击点开，按了播放器的暂停键。 尹俊见他仍不说话，硬朗的面容因激动而变得扭曲：“时间给你了，单独性行动的自由也给你了。” “来，来，来，跟我们说说，四别墅投毒案中，红酒瓶里的毒到底是谁下的？” 面对不停逼问的尹俊，赵默不紧不慢地笑了笑，回道：“稍等，马上就知道了。” 他拔下笔记本电源，双手捧着电脑，小心翼翼跨过脚边缠绕的电线，走到袁德厚身边的空位前。 把笔记本搁到会议桌上，他侧头看了一眼郝佳，朝她笑笑，微微点头，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赵默侧过身，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蔡震，朝他点点头：“蔡队，麻烦关下灯。” “啪-——”蔡震关上了会议室中日光灯。 今天尹俊对赵默的发难，蔡震全都看在眼里，却由着他们斗嘴，一句也没干涉。 刑队不养闲人。 可尹俊是分局主管刑侦的冯局长亲自送进来的人，他不要也得要。 大半年下来，尹俊身上那股子傲气和娇气，让他越看越不痛快。 但自己和队里的人都不方便出面，如今赵默来了，就让他们年轻人自己闹去。 说不定，尹俊自己受不了，先提出换岗，那刑队反而能顺势甩掉一个包袱。 潘森浩和袁德厚哪个不是人精，早就看出了蔡震肚里的小九九。 一个个都闭着嘴，光看热闹，不说话。 关了灯，会议室中的光线暗了下来，投影幕布微微亮起，上面是四季别墅14号，客厅的暂停画面。 “怎么？装傻？”见赵默忙着忙那，迟迟不正面回答他。 尹俊“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整个人弹了起来，魁梧的身子如一块厚实的门板，隔着会议桌，直直忤在赵默面前： “昨天，你不是挺狂的嘛，今天怎么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装深沉了？！” 赵默向前拉了拉椅子，扫了一圈办公室中的众人，脑袋微微侧歪，目光落在尹俊脸上，一字一顿道： “四季别墅投毒案中，红酒瓶里的毒，是董高云下的。” “额？”原本双手枕在脑后，津津有味看好戏的潘森浩愣了一下，忽得坐直身体。 蔡震给赵默二十四小时单独行动的时间，难道真给这小子查出些什么名堂来了？ 旁边一直双手环抱胸前，闭目养神的袁德厚也倏地睁开眼，偏头看向正在摆弄笔记本电脑的赵默。 “董高云在红酒瓶中下的毒？”尹俊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赵默的话。 赵默点了点头。 尹俊两眼骤然放光，背对着会议室窗户，目光灼灼地盯着赵默，脸上洋溢着自得之色：“哼，赵默！” 他打断正要开口说话的赵默，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高亢： “我当初就说了，董高云是走投无路，在红酒中下毒，拉着他老婆田宛虹一起垫背！” 尹俊嘴角高高扬起，目光在会议室中来回扫了好几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在等，等着众人说出那句他已经期待了很久的话，“小尹，你是对的”。 等着有人拍着他的肩旁，比着大拇指说，“小尹，厉害啊！”。 那些他已经在脑海中幻想过无数遍的赞美场景，此时正一一浮现在他眼前。”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赵默过来向他认错，他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跟他说话，如何当着众人的面，表现出自己的淡然和大度，这样才能显得他既优秀，又宽容。 自从警校入学到现在，赵默这朵一直压在他头顶的乌云终于被他亲手赶走了。 他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回了。 冬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终于要轮到他站在光里了。 赵默看着尹俊。 那张脸上堆满的笑容，以及看向自己时，眼中那种不加掩饰的优越感，让他浑身一震恶寒。 “董高云确实在酒瓶中下了毒。”赵默声音不响，却像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颗石子，荡开阵阵涟漪： “但是他的死，不是自杀，而是谋杀。”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透着一种从容的自信。 不可能，不可能！ 尹俊脑子嗡嗡作响。 赵默自己也承认了，酒瓶中的毒是董高云亲手下的。 那最后，他的死怎么就变成了谋杀呢？ 胡说，一定是胡说！ 赵默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他肯定是搞错了。 尹俊忽然感到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仿佛能听到一片玻璃碎裂的声音。 刚才脑海中想的场景，等着大家认可的赞美，准备宽宏大度原谅赵默的说辞，一下子都碎得干干净净。 笑容凝固在他的脸上，他侧过头，呆呆地望着赵默，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会议室中一片沉默，安静得有些可怕。 尹俊的眼神从错愕一点点变成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头滚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像刚坐了一趟过山车，从云端跌落谷底，从自认为的英雄，变成了大家眼中的笑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冒了出来，不可抑制地越来越大。 赵默就一定是对的吗？ 他也只是一名新警，跟自己一样也刚刚从警校毕业。 凭什么他说的话，就一定是对的？ 就因为他运气好，侥幸参与侦破了“4.12案”？ 哼，我毕业于名牌大学，又是警校的班长。 他王伟峰器重赵默又如何？ 我倒要看看，这起投毒案，赵默这个哗众取宠的家伙，能拿出什么站得住脚的东西来？ “哼！”尹俊的鼻腔发出一声冷哼，“赵默，你说毒是董高云下的，但他却是被谋杀的。你的理由是什么？” 蔡震是刑队队长，袁德厚是专案组组长，这句话原本是应该他们来问的。 现在却从一个年轻人的嘴里越俎代庖地问出。 但两人瞥了尹俊一眼，都没说话。 赵默也并没有急着回答尹俊咄咄逼人的问题。 他低下头，自顾自按下笔记本电脑中监控视频的播放键。 十一月二十六日，案发当天客厅监控视频的画面开始以八倍速在投影屏幕上快速播放。 忽然，赵默快速按下一个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这个静止的画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