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偷偷觑了一眼，旁边同僚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俩人无声地对了个眼神，这唱的是哪出？ 这场面说出去谁信？ 所有人的嘴角，都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扭曲着，憋得比憋尿还辛苦。 裴璋坐在上首，懒得理会裴云寂那些做派。 今日裴云寂桩桩件件，已经把他那点惊讶耗得干干净净。 现在就算他当场把圈椅，搬到殿中央躺下睡一觉。 他大概也只会面无表情地，让人把茶换一壶热的。 裴璋重新把目光落在，殿中跪着的林高远身上。 林高远伏在地上，肩背还在微微发抖，等着裴璋开口。 裴璋靠在龙椅上，指腹慢慢摩挲着那枚玉牌。 林高远这点花花肠子，他一眼就能看穿。 这事压根不可能是林婉儿搞出来的，一个被困在后院，没钱没人脉的庶女，敢算计到金銮殿上来？ 从头到尾都是林高远在背后操盘。 事情一露馅他不查自家下人，转头就把所有脏水，全扣死在亲女儿头上。 死人不会张嘴，正好拿来顶罪。 末了还主动求辞官，哪里是知错惭愧，分明是以退为进拿捏他。 裴璋想得清楚，方才大殿上裴云寂闹得太过出格，金銮殿上直接动私刑。 压得满朝文武不敢出声，风头盖过朝堂规矩。 若再顺着裴云寂的心思重办林高远，反倒显得宗室压过皇权，往后朝堂规矩更难管束。 可林高远也绝不能轻飘飘揭过去。 没有实打实证据定他是主谋，但当庭诬告，搅乱朝堂非议，条条都是实错。 裴璋心里很快拿定主意：不杀，不重判，也绝不准他辞官。 留他性命，堵上百官说他偏心静王的嘴。 驳回辞官，撕碎他卖惨博美名的算盘。 想拿女儿一条命，换自己安稳后半辈子，没那么好的事。 削掉他手里实权，罚俸敲打林家上下，让他得不偿失。 一番盘算落定，裴璋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看着地上瑟瑟伏低的林高远，心底隐隐有个猜测。 林高远一个户部侍郎，跟阮太傅素无往来，犯不着绕这么大圈子去构陷一个太傅之女。 除非他背后还有人，但那人往死里摁是针对阮瞳一人，还是整个阮府？ 裴璋皱了皱眉，林婉儿死了链条已经断了。 若强行深挖林高远，没有证据靠刑讯逼供，满朝文武会怎么看他。 倒时只会说堂堂天子，拿不出证据就屈打成招。 罢了，线头先留着，迟早会再露出尾巴来。 裴璋开口：“林高远教女无方，当庭诬告搅乱朝堂，革去户部侍郎一职，降为太常寺丞，即日赴任，无诏不得入京。” 满殿一片寂静。 太常寺丞，从三品降到正六品，连降五级，无异于一脚踹出权力核心。 可又偏偏留了个官职在身上，没让他变成白身。 林高远伏在地上的指节攥得发白，一个管祭器，排班次，看香火的闲差。 他几十年的仕途，一日之间被削得只剩个虚壳。 他不甘心！ 林高远额角青筋跳了跳，又慢慢平下去。 至少命保住了。 只要人还在，就有翻身的机会，今日这一跤摔得狠，可他还没死。 太常寺丞又如何，他在朝中经营多年，等风头过去，他总有办法把自己重新扶起来。 林高远重重叩了下去，额头砸在金砖上：“臣，领旨谢恩。” “退朝。” 裴璋走后，这场熬人的早朝终于散了，可底下站着的文武百官，没一个敢动。 那位爷还没挪窝呢，谁敢动啊。 那几条舌头还在地上躺着，谁也不想给自己多添一条。 满殿人齐刷刷侧目，目光全落在殿里最惹眼那两人身上。 裴云寂整个人歪在阮瞳肩上，跟没骨头似的黏得死死的，跟长在她身上一样。 双眼闭着，看着像是睡着了。 有人偷偷抬了抬左脚，旁边同僚拿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嘴皮子没动，声音先挤了出来：“你找死？” 那人赶紧把脚收回来，老老实实钉在原地，比上朝时站得还直。 阮瞳被他靠着，肩头沉沉的，裴云寂哪里是睡了，就是懒得睁眼。 可别人不知道啊，一个个屏着呼吸，活像殿里蹲了只打盹的老虎，谁先动谁先没。 阮瞳看着赖在自己肩头不肯动的人，忍不住弯了弯眼尾。 小拇指轻轻敲了敲他手背，软声催：“走了，满殿人都看着呢。” 话音刚落，那只手便被握得更紧了些，指节交缠密不透风。 裴云寂长睫垂着，安静又缱绻，脑袋往她肩窝里又蹭了蹭，黏得不行：“让他们看。” “看什么？看你赖在姑娘肩上不起来？” 阮瞳低头看着他乌黑的发顶，指尖轻轻拨了拨：“静王爷，您这面子还要不要了？” 裴云寂低笑，气息呵在她颈侧，语气又拽又宠：“不要了，给你了。” 阮瞳听乐了，这人反差感怎么这么大。 她伸手戳了戳他脸颊：“方才凶得跟阎王似的，现在黏得跟狗皮膏药样，你这个人怎么两副面孔？” 裴云寂侧脸贴着她指尖蹭了一下，声音懒懒的：“方才那张是给外人看的。” “这张，只有你能看。” 阮瞳愣了一下，随即笑开：“那我可亏大了。” 裴云寂偏头看她：“亏什么？” “你方才那张多威风啊，满殿人吓得大气不敢出。” 阮瞳歪着头看他，眼里全是促狭的笑：“这张嘛。” 她上下打量他一遍：“跟路边讨食的小狗似的。” 裴云寂任她捏着脸，甚至往她掌心里又送了送：“那你喂不喂？” 阮瞳挑眉：“看心情。” 他忽然坐直了些，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一本正经地胡搅蛮缠：“那我现在心情不好，你哄哄我。” 阮瞳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逗得呛了一下：“我哄你？你多大了？” “三岁。” 裴云寂答得毫不犹豫，下巴一抬：“饿了一上午没人管，还得撑着上朝给某人撑腰，撑完了还要被骂小狗。” 他瘪了瘪嘴：“惨不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