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迦蓝寺的路上，赵无忧从上车嘴就没停过。 左手一只酱鸭腿，右手抱着一整只酱肘子，啃一口鸭腿撕一口肘子，两手全是油。 裴云寂翻着书，眼皮都懒得抬：“你饿死鬼投胎，这辈子没吃过东西？” 赵无忧嚼得满嘴油，含含糊糊回嘴：“我多囤点力气赶路，哪像你，光靠喝西北风就能活。” 裴云寂淡淡扫他一眼：“你这点体力，全长嘴上了，等赶到迦蓝寺，腿废了舌头还在瞎动。” 赵无忧被怼得噎住，狠狠扯下一大块肘子：“你管我！” “懒得管。” 裴云寂漫不经心看着书：“我是怕你饿疯了，把马车都啃干净了。” 赵无忧气的呲牙咧嘴，油乎乎的手指朝他点了点：“对了，你就这么把那祸害一个人扔京城了？” “别到时候顾头不顾腚，这边师父病没看好，那边京城又翻了天。” “上回你才走一天，她都险些被人抬进东宫，这回一走十天半个月，谁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他咽下肉，轻飘飘说：“别等你回京，她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裴云寂脸色当即冷下来。 这话扎得又准又狠，正好戳在他心里最没底的地方。 留阮瞳一个人在京城，他本就放心不下。 压了一路的心事没说，赵无忧倒好，拿这事当笑料嚼。 裴云寂眼神冷得吓人：“你那张嘴要是除了喷粪没别的用，我不介意帮你钉死它。” “再让我听见半句，你这辈子，就用鼻子吃饭吧。” 赵无忧嘴里的肉瞬间不香了。 裴云寂刚才那一眼扫过来，让他像咽了口冷猪油。 这人提起那祸害就跟点了炮仗似的，半点火星子就炸。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头：“话说回来，玄明大师身子不是一向健朗得很？” “下山前他老人家还亲自劈柴呢，那斧子抡得虎虎生风，怎么说病就病了？” 裴云寂指尖捏着书页，指腹来回摩挲了两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收到信的时候他也琢磨过这事，师父年纪虽大，身子骨一直结实，这病得太蹊跷。 但信上那字迹他认得，是抄经的弟子亲笔写的。 老人家如今岁数摆在这，小小的风寒都能要人命。 这一趟他若不回去亲眼看看，真要出了事，他这辈子都过不去那道坎。 裴云寂缓缓合上书，抬眼望向窗外：“别是真的就好。” 窗外景象入眼，他不自觉想起阮瞳，心里忽然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不知道那小野猫，此刻在太傅府折腾什么。 总觉得心里悬着点什么…… 太傅府后院。 阮瞳正扒着树干往上蹬，脚下一只绣鞋飞了出去。 丸子扶着树干，仰着脖子急得脸都红了：“小姐！您鞋飞了！” “不要了，回头再捡。” 阮瞳赤着脚踩住树干上一道疤节，又往上蹿了一截，裙摆挂在树枝上划拉一下，她扯出来继续爬。 “这树我三岁就爬，你瞎操什么心。” “三岁您才多高！” “三岁我就知道自己以后要爬这棵树。” 阮瞳手脚不停，转眼骑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裙摆胡乱掖在腰间。 低头瞅了眼树下急得直转圈的丸子：“你别在底下晃，晃得我头晕。” “您少来！” 丸子底下大喊：“这棵树年头久了，树枝脆得很！” “上回陈伯爬上去修灯笼架子，树枝断了直接栽下来，腰疼了半个月！” “陈伯是陈伯，我是我。” 阮瞳伸手去够头顶那鸟窝：“他一百八十斤，我九十斤，能一样吗？” 丸子被噎了一下：“自家后院的蛋您也要掏？！” “您上回偷刘婶家鸽子蛋，人家堵着大门骂了整整三天！” 阮瞳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鸟窝边沿：“我那是借，不是偷。” “借？！” 丸子声音都劈了：“鸽子蛋怎么还？” “还只鸽子呗。” 阮瞳凑过去看了一眼窝里，三颗青灰色的蛋，圆滚滚地卧在枯草里，像三颗小石子。 她指尖碰了碰最外面那颗：“嘿，还是热乎的。” 丸子急得拔高声调：“您上次也这么说！结果隔天那窝蛋就进了您的膳食碗！” 阮瞳的动作一顿，回头瞥她眼：“那是蛋自己掉下来了，我顺手接住，总不能浪费吧，这叫顺应天意。” “哪有这种天意让您爬树掏鸟窝的！” “天意让我伸手，我伸手了，这就是天意。” 阮瞳转回去，又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整个人挂在树杈上晃悠。 丸子吓得脸都白了：“别晃啊小姐！摔下来浑身骨头都得碎！” 阮瞳稳稳坐着，轻轻捏起一颗蛋对着阳光细看，打量半晌，反倒小心放回窝里。 丸子看得一头雾水：“这回您不拿走了？” “拿它干嘛。” 阮瞳拍干净掌心碎树皮：“等孵出来再吃，还带肉。” 她低头瞥见树下的丸子，玩心一下子上来。 扒着树枝冲底下大喊：“丸子快往旁边躲！” 不等丸子挪步，她直接松开树干，顺着枝杈一溜往下滑。 丸子吓得魂都飞了，嗓门都破音了：“小姐！！您慢点！别摔啊！！” 阮瞳单手灵巧勾住枝桠缓冲，身子一荡，屈膝稳稳落在草坪上。 丸子吓得眼眶通红，心脏砰砰狂跳：“我的小祖宗！” “您能不能别突然来这一下！奴婢的命迟早折在您手里！” 阮瞳拍着裙摆上的草渣：“你这胆子还没树上麻雀大。” “人家麻雀见我上树，还知道扑棱两下翅膀跑呢，你倒好，光会站底下嚎。” 她说着把鞋子套好，踩了两脚实了：“回头我给你炖碗猪心汤，好好补补。” 丸子刚要接话，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伯一路小跑过来，气都没喘匀，脸色煞白。 张嘴第一句话嗓门都是劈的：“小姐！宫里来人了！嬷嬷，内侍都在前厅等着！看着来者不善！” 阮瞳脸上的笑意慢慢收回去，站直了身子，宫里来人？ 她第一反应是裴知瑾那堆流言闹上头了。 京城里传得有多疯她心里清楚，说太子要娶她，她刻意攀附东宫，风言风语满天飞。 十有八九是传到皇上耳朵里，要找她当面问话。 可转念一想，问话该来太监，嬷嬷来干什么？ 宫里嬷嬷出宫办事，从来都是后宫的差事，跟朝堂问话八竿子打不着。 阮瞳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飞快乱转，没抓住任何一条能对得上的线。 她转头问陈伯：“我爹下朝回来了没？” 陈伯急得慌忙摇头：“还没！今日不知怎么耽搁了，往常这个时辰早就回府了！” 爹不在。 阮瞳没再多问，抬脚就往前厅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