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瞳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只知道这个人什么都替她做了，替她扛了杀头的罪，连她爹那边怎么交代都替她想好了。 可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好像这些都是顺手的事，不值一提。 她欠他的，好像越来越还不清了。 阮瞳垂下眼，攥着拐杖的手指慢慢收紧。 心里头有点闷，说不上来是感动还是愧疚。 反正就是不舒服。 就在这时，府门那边传来动静，阮瞳抬头，看见裴云寂走了进来。 心里那块悬了一整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活着回来就好。 可下一秒，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裴云寂看见阮瞳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眉头微微一蹙。 她不好好在屋里躺着养伤，乱跑什么？ 正想开口，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他喉结滚了滚，硬生生咽了回去，面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赵无忧最先反应过来，脸一下子变了。 快步迎上去，伸手就要搭裴云寂的脉：“我看看！” 裴云寂侧身挡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事。” 赵无忧脸色铁青，急得差点没跳起来：“你这脸色叫没事？” 裴云寂忽然偏过头，手背抵住唇，猛地咳了几声。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狠，咳完他把手藏进袖子里，动作快得像怕谁看见。 但赵无忧看见了。 他猛地转头瞪了阮瞳一眼，那眼神像一把刀子：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这祸害！ 阮瞳被那一眼看得心口发凉。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裴云寂已经抬脚往里走了。 阮瞳伸手拦住他，语气急了几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裴云寂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的：“日日都如此，老毛病了。” 阮瞳心里像被针尖轻轻点了一下。 她顾不上细想，心里那件事不问清楚，今晚别想睡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宫里怎么说的？皇上有没有为难你？” 裴云寂喉结微微一动，过了片刻才开口：“都解决了。” 阮瞳愣住了。 都解决了？ 杀皇子这么大的事，上嘴唇碰下嘴唇，一句都解决就完了？ 她心里不上不下，怎么都静不下来。 她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可裴云寂垂着眼，连看都不看她。 阮瞳心里那股火慢慢窜了上来。 她拄着拐杖往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就这？” “杀皇子这么大的事，皇上不深究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裴云寂声音又轻又哑，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皇上念在兄弟情分不追究，都过去了你也别想了。” 他目光落在阮瞳肩膀上的伤，移到包着纱布的手，最后停在那根拐杖上。 “你身上还有伤，赶紧回房好好养着。” 阮瞳攥紧拐杖，越看他这副样子越来气。 她提心吊胆等了一整日，眼睛盯着那扇门，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来个人她都心惊肉跳，生怕是来抄家的。 好不容易等他回来了，他倒好，四两拨千斤就想把她打发了。 阮瞳冷笑一声。 杀了他儿子还念兄弟情分，裴云寂是觉得她傻，还是好糊弄？ 她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已经把命赔出去了？ 是不是皇上给了他一个体面的死法，让他回来交代后事的？ “你骗我。” 阮瞳伸手去抓他的袖子，声音发紧：“皇上到底怎么处置你的？你跟说实话！” 裴云寂被她扯得一踉跄，强撑的意识几乎要抓不住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猛地一抬手，甩开她的手指：“你能不能消停点！” 他喘了口气，声音又沉下去：“回去躺着，别在这添乱。” 阮瞳被他一吼，手还僵在半空，鼻尖一酸。 她咬住嘴唇，把那股酸意逼回去，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行，你爱说不说。” 说完转身就走。 身上的伤每一处都扯着疼，阮瞳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一步比一步快。 裴云寂站在原地。 他从出宫那一刻就在忍，昨夜泡了一整夜冰水，浑身上下都透着寒气。 御书房里那场对峙，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回府的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全凭一口气撑着。 他不是不想和她好好说，是真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攒了一路的力气，只想撑到她面前看她一眼，确认她没事就好。 现在人看到了，醒了还能生气了，够了。 他想走。 趁她还看得见他站着的时候，不能倒在她面前。 可阮瞳越走越远，那个背影一瘸一拐的，倔得像头驴。 裴云寂张了张嘴：“阮……” 嘴唇刚张开，喉咙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去。 “裴云寂！” 赵无忧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一把捞住裴云寂的肩膀，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 指尖搭上去的瞬间，他脸就白了，脉象虚浮得像一缕快要断掉的丝线。 “双喜！快！把人扶进去！” 双喜吓得魂都没了，抱着裴云寂就往屋里跑。 阮瞳听见动静猛地转过身。 脑子嗡地一声炸了，腿上的伤剜心一样疼，她也顾不上。 跌跌撞撞往回跑，拐杖甩出去老远。 刚冲到门口，赵无忧一把将她拦在门外。 “你挡着干什么？让我进去！” 赵无忧眼眶红得能滴血：“你还有脸进去？要不是你，他能成这样？！” 他一手指着阮瞳，咬着牙，一字一顿：“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是凶手！” 说完转身进屋，“砰”的一声把门摔上，震得门框嗡嗡响。 阮瞳被那声巨响钉在原地，腿上一阵剧痛袭来，身子晃了晃，差点没撑住。 伸手扶住门框，指节攥得发白，才勉强没让自己滑下去。 她没想到会这样。 她只是想知道真相，只是怕裴云寂一个人扛着。 哪里知道他会吐血，会晕倒，会连站都站不住？ 阮瞳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裴云寂栽下去的那一幕。 赵无忧那句你就是凶手，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疼得她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