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是一场自卑的默剧

第104章 如果明天就要告别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页
急诊大厅的灯光是那种惨白惨白的颜色,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叶舟鸿躺在观察区的病床上,愣愣地盯着头顶那盏日光灯管。 心电图测了,血也抽了,核磁共振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检查也挨个过了一遍。 观察区是个大通间,十几张病床靠墙排开。 左边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右边躺着一个中年女人,一直在用方言小声打电话。 叶舟鸿的目光落在斜对面的床上。 那是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女生。大概是刚抽过血,校服袖子挽到了手肘处,正低头刷着手机。 她的校服是绿色的,看来不是楚外的学生。 她似乎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看了叶舟鸿一眼。 叶舟鸿习惯性地收回目光,转头假装去看墙上的时钟。 ——好吧,原来不止他一个倒霉的未成年人半夜被送来急诊。 诊室外,老沈正和匆匆赶来的叶建国、张兰交头接耳。 隔着玻璃,隐约能听见“观察几天”、“先别急”之类的字眼。 “嗡——” 手机从刚才开始就震了好几次,叶舟鸿摸了摸口袋。 宿舍群里,舍友们七嘴八舌地关心着他的情况: 【义父你没事吧?】 【别瞎想,等结果。有啥事的话,随时在群里吱一声。】 【鸿哥我等你回来单挑火影!】 叶舟鸿看着屏幕,不禁笑了笑。 他举起手机,对着头顶那盏惨白的日光灯拍了张照片。 松叶:【放心,没啥大事。】 松叶:【你们明天慢慢上课吧,爹已经喜提两天假期了。[龇牙]】 发完,他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有些感慨。 几个小时前他才刚刚被选上班长,现在竟然躺在医院里拍天花板。 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啊。 …… 门外的说话声停了。 叶舟鸿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腿上。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张兰和叶建国。 老沈没跟进来,大概是先回学校了。 父母走到床边,拖过两把塑料圆凳坐下。 空气出奇地安静。 换作平时,哪怕他只是稍微感冒发烧,张兰绝对是“谁让你天天熬夜吃垃圾食品”起手。 但今天,她一言不发,双手死死攥着手提包的皮带。 “胸口还疼吗?” 叶建国搓了搓手,粗糙的掌心摩擦出沙沙声。 “不疼了,就是有点发闷。”叶舟鸿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估计是最近太累了,明天睡一觉就能回学校了。” 他现在确实感觉缓过来不少,手表也消停了,只有偶尔才弹一次高心率警报。 张兰别过脸去,眼眶瞬间有些泛红,盯着地砖缝隙没接话。 叶舟鸿没有多想,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23:47。 “妈,到底啥情况啊?” 叶建国轻轻咳了一声:“还在等结果,快了,你别瞎操心。”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对面那个穿绿色校服的女生被护士推走了。 她的妈妈紧紧跟在病床旁边,一直在死咬着嘴唇忍眼泪。 她是要去住院了吗? 叶舟鸿默默在心里为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病友”祈祷。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叶舟鸿家属?检查结果出来了,跟我来一下。” 张兰腾地站起来,叶建国也跟着走了出去。 诊室的门被带上。 叶舟鸿再次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向下拉动刷新。 没有新的消息,置顶的小鱼头像也没什么动静。 她应该已经睡了吧。 叶舟鸿把手机锁屏,闭上眼睛。 他忽然冒出一个很中二的念头。 假如啊……如果他真的得了什么绝症,明天就得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了…… 周稚瑜会不会在某个午后,突然想起他? 又或者,她只是在日记里平淡无奇地写下一句“我有个小学同学去世了”? 唉,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诊室门再次被推开,张兰和叶建国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张兰在他旁边重新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舟鸿,妈跟你说,你可能要住一段时间医院了。” 住院? 叶舟鸿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最多输个液、观察一晚,明天就该回学校了。 “我现在感觉已经好多了啊。” “医生说要进一步观察。”叶建国安抚道,“你先别想学校的事,学校那边我已经请过长假了。” 父母对了一个眼神,转身走到走廊里。 “我有个朋友在一院心内科,要不要现在办转院?” “折腾什么,楚医大附属就挺好的。” “可是楚庭一院的心脑血管,是全楚庭市最好的!” “医生刚说了,他现在的指标非常危险,绝对不能折腾!转院路上出问题谁负责?” 非常危险? 叶舟鸿咽了口唾沫,觉得胸口好像又开始闷了。 门外父母似乎商量出了结果,拉住路过的护士说了几句。 很快,两个男护工和一个值班医生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麻利地解开了床头的固定锁。 “家属让一下,马上安排转住院部。” 医生一边指挥推床,一边拿着对讲机急促沟通。 “对,急诊转入,男性,16岁……” 病床被推动了。 天花板的灯管开始向后移动,一盏,两盏,三盏。 日光灯变成了夜空。 吹来一阵冷风,叶舟鸿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夜空很快又变回了天花板,接着又变成了电梯的金属顶棚。 住院部大楼的走廊比急诊暗得多。 墙脚的逃生标识亮着幽幽的绿光,几盏昏黄的夜灯勉强提供着照明。 整条走廊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安静。 病床在四楼的服务台前停下,几名医生和父母在商量着什么。 “心内科普通病房床位满了,目前只有417的女性病房还剩一个床位,要么就是进ICU。” 值班医生看了一眼手里的检查报告,又低头看了看躺着的叶舟鸿: “按患者目前的指标情况,我们建议进ICU观察。” “那我去ICU吧。” ICU听起来确实吓人,但好歹不用跟一群阿姨挤一间病房。 叶舟鸿撑着胳膊肘想坐起来,被护士按住了肩膀。 “ICU每天只允许一名家属探视一小时。”张兰蹲下来,耐心地解释,“爸爸跟妈妈没办法一直陪着你。” 叶舟鸿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没关系”咽了回去。 这种大事,他大概插不上嘴。 最后,他还是被推进了417病房。 这间病房摆了四张病床,最里面的那张床位空着,护士将他安置在那里。 两个年轻的护士合力,把他从推床上搬到病床上。 她们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搬一件易碎品。 “从现在开始,吃喝拉撒全部在床上解决。绝对禁止下地行走,严禁洗澡洗头。” 主治医生站在床尾,表情严肃。 “有任何不舒服,马上按床头的呼叫铃。” 叶舟鸿点了点头。 张兰在旁边帮他把被子拉好,顺手从他口袋里抽走了手机。 “妈……” “晚上好好休息,别瞎想。”张兰破天荒地放轻了声音,“明天早上妈就把手机拿给你,你现在的唯一任务就是睡觉。” “……嗯。” 今天父母感觉都有点怪怪的…… “明天一早我们就来。” “嗯。” 父母放轻脚步离开,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 年轻护士推着满载仪器的医疗车停在床边,开始像给机器接线一样在他身上捣鼓。 右手食指夹上测血氧的夹子,右臂缠上量血压的袖带,胸前贴了几片冰凉的金属片,鼻子里甚至还插进了两根细管。 各种颜色的导线汇成一束,连接到床头柜上方的监护仪上。 屏幕亮起,“滴——滴——”的电子提示音开始规律地响起。 监护仪泛着幽绿的光,波浪状的心电图在屏幕上平稳滚动,旁边跳动着一排排代表他身体各项机能的数字。 叶舟鸿盯着那条绿线,看它起伏、起伏、起伏。 “早点睡,尽量保持平躺。凌晨还得抽一次血。” 护士帮他调暗了仪器的亮度,悄声嘱咐了一句,退了出去。 住院部的深夜,远比叶舟鸿想象的要嘈杂得多。 隔壁病房时不时传来呻吟声,走廊外护士急促的脚步声来回穿梭,远处甚至还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 那台监护仪的滴滴声,更是像节拍器一样精准地敲打在神经上,让人越听越清醒。 雪上加霜的是,叶舟鸿浑身上下连着七八根线。 他翻不了身,只能像根木头一样直挺挺地躺着。 …… 凌晨两点一刻,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床帘被拉开一条缝,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齐刷刷摆着一排空的采血管。 “小同学,还没睡吗?” “太吵了,睡不着。”叶舟鸿老实交代。 她没多说什么,动作熟练地在他左臂扎上止血带,一管一管地采血。 叶舟鸿数了一下,足足抽了六管。 “姐姐,我这还能剩多少血?” 他不知道为什么开了个玩笑。 护士被逗笑了,压低声音说:“放心吧,你这个年纪的小伙子,造血快着呢。” 她端着托盘走了,没过几分钟又折返回来。 她递来两片白色的小药片,还有一杯温水。 “安眠药,吃了能睡得好一点。” 叶舟鸿把药片放进嘴里,就着温水咽下去。 护士走后,病房又恢复了那种嘈杂的寂静。 监测仪的绿线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嘿,你还活着。 叶舟鸿闭上眼睛,努力清空大脑。 但药物起效需要时间。 他的脑海里依然像放电影一样,全是些乱七八糟的碎片。 我和小鱼的市赛都过了,下次是不是还能一起备赛? 她除夕那天说还想吃草莓大福呢,下次做糯米粉一定不能放多了。 对哦……我现在可是班长了,明天一早的跑操按理说该我带队。 也不知道苏清月能不能管住他们…… 安眠药慢慢开始起效了,意识变得模糊。 …… 叶舟鸿是被一阵窸窣的塑料袋声吵醒的。 “舟鸿,起来吃点东西。” 叶建国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摇床尾的把手。 病床上半段缓缓升起,叶舟鸿勉强坐直身体。 “爸,几点了?” “八点。” 叶建国把脸盆端过来,又递过来新买的牙刷杯。 叶舟鸿接过去,挤上牙膏,含含糊糊地刷了几下,漱口水吐进脸盆里。 接着他又用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爸,我这到底是什么病?” “你这个病,医生说叫病毒性心肌炎。” 叶建国解开塑料袋,把肉包子和豆浆递到儿子手里。 “急性的,还好是急性的,才能治好。” 叶舟鸿嚼着肉包,没吭声。 “昨晚睡得怎么样?” 叶建国搬了把凳子坐在床边。 “还行。” 说实话,他根本没怎么睡。安眠药起作用时,估计已经三点多了。 “医生说主要是太累了,加上你之前熬夜,免疫力一下来,病毒就钻了空子。” “嗯……” 病毒性心肌炎。 叶舟鸿脑子里快速检索了一下生物知识: 病毒入侵心肌细胞,引发炎症反应,导致心肌功能受损。 嘿嘿,我不选生物真是可惜了。 叶舟鸿苦中作乐地想着。 八点半,主治医生带着三个年轻人推门进来。 三个人都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实习医生的胸牌。他们手里抱着病历夹,表情紧绷。 主治医生从最靠门的一号床开始,依次问诊。 隔壁床的帘子被拉开时,叶舟鸿才看清那张床上躺着的人—— 那是一个穿病号服的短发女生,正靠在枕头上看书。 主治医生走到叶舟鸿床前,翻了翻病历,问他胸口还闷不闷、有没有心悸。 叶舟鸿如实回答。 “偶尔还是会闷一下,但比昨晚好多了。”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笔,叮嘱他绝对要卧床休息,不要有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 九点整,张兰接替了叶建国。 “你爸去工作了,今天我在。” 她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又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叶舟鸿的枕头旁边。 手机? 叶舟鸿盯着那部苹果6S,一时间有种不真实感。 张兰,主动把手机还给他了? 他偷偷瞄了张兰一眼。 她正在整理床头柜上的杂物,把早餐的垃圾收进塑料袋。 动作和往常一样利索,表情倒是平静得有些反常。 他没敢碰手机。 张兰没带课本来,没带教辅,没带任何跟学习有关的东西。 他总觉得这是某种试探——你看你生了病,我把手机给你,看你到底是先关心学习还是先玩手机。 叶舟鸿选择发呆。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页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