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差役不停拍着门板。 周岳披上黑纹衣甲，端起第四碗猿心药膳喝干，将镇妖司腰牌扣在腰间。沈知微拿来新缝的护肩，绕开伤处系好。 “你刚进镇妖司，遇到事情别出头。看情况不对，就退到姜校尉身后。” 打开院门，差役牵着驿马候在门口。 周岳翻身上马，沿覆雪街面赶往镇妖司。路上有夜巡更夫提灯让路，灯火随马蹄声来回摇晃。 镇妖司后院还亮着灯。 五辆运脂车停在棚下，陶坛已经搬空。车板、车轴和车底夹层全都被拆开，木件按编号堆在地上。 姜照雪站在第三辆车旁，手里拿着一块车底木板。 她身边立着一名穿紫边法衣的男子。男子面容清瘦，右耳挂着雷纹铜钱，一把桃木法剑斜背在肩后。 这块车底木板上钉着半块铜皮，铜皮背面还压着几根黑毛。 姜照雪把木板递给周岳。 “这是最后那辆车上拆出来的。铜皮和青牙交出的控兽环用料相同，黑毛沾过药脂。车底还有两排拖擦痕。” 周岳蹲到灯下，用刀背拨开黑毛。 黑毛根部凝着褐泥，泥里混着碎煤渣和白色石粉。 他取来一碗清水，把泥屑刮进去。煤渣沉到碗底，白色粉末浮在水面，聚成薄薄一层。 “防潮石灰，混着草料仓后墙的黑煤泥。车装上药脂前，在草料仓西北旧仓停过。” 紫衣男子用剑鞘压住木板。 “凭几粒泥，就敢替官府定案？” 周岳抬头。 “草料仓占地三十多亩，仓夫进出不断。单凭几粒泥说明不了什么，不过把车底拖痕、煤泥和石灰放在一起，能先缩小范围。” “你一个炼皮境的野路子，也敢教我查案？” 男子的手落到剑柄上。 姜照雪挡在两人中间。 “我请三爷爷来辨控兽环里的煞炁，可没让您替镇妖司挑差官。” 她收起木板，转身摊开仓院图。 “周岳，这位是太霄观姜铁面，我的三爷爷。韩策下午核对过名册，吴庸和马万出事那天，草料仓西北旧仓运走了二十车废草。” 姜铁面把视线落到周岳身上。 “你便是雪谷里偷学照雪箭法的人？” 周岳不卑不亢。 “学箭靠自己，查车也靠自己。” “拳法普通，身法普通，还敢顶着肩伤和猿王硬拼。”姜铁面抬起桃木剑，“野路子亡命徒，能活到锻骨境都不容易。” “能不能活到锻骨境，进山后才清楚。眼下查的是车，没必要先查我的师承。” 周岳眉峰微沉，他盯着那柄抬起的桃木剑，眼底冷意一闪而过。 姜照雪打了个圆场。 “先去查西北旧仓。煞炁由三爷爷辨，车痕和泥土由周岳辨。你俩各查各的，别耽误案子。” 姜铁面轻抚灰白短须。 “可以，我随你们过去。妖煞若藏在地下，光靠几张醒神符可挡不住。” “今夜先不动草料仓，需要联系巡检司，准备充分了再动手。” 姜照雪转向周岳。 “你随我去功房。雪谷一案的功勋已经核算完了。” 功房里摆着六排木柜。 值夜书吏取出雪谷案卷，上面逐一登记着斩杀猿王、截获运脂车、查出引兽药脂等功劳。 “周差官，您有九十六点功勋。” 周岳接过木牌，翻开兑换册。 炼皮、锻骨、易筋三境的武学排在前页。上乘箭术《叠浪箭》需要六百点功勋，《穿云九矢》需要八百点，后面还列着兑换条件，至少完成三次乙等妖案。 他继续往后翻。 符箓、法剑、雷坛、愿识、妖丹、山君敕令，逐项列在纸上。每门法诀后面都标着境界和功勋，数字一路往上。 姜铁面站在门边，桃木法剑横在臂弯。 “今日才晓得天地有多大？” “炼皮武者能挡寻常刀箭，碰上会幻术的妖物，说不定会把同伴当敌人砍。没有正统传承，力气再大，也只是山里的猎户。” 周岳没有说话，他心里确实有些震惊。这个世界除了武道，竟然还有那么多的别的修行道路。 他津津有味的翻了一遍兑换册，最后翻到杂法那页。 九十六点功勋换不起上乘箭术，其他杀招也暂时拿不到，可以先学点保命的手段。 他的手指停在一门功法上。 《藏息法》，八十点功勋。 这门功法可以收束气血，遮掩呼吸和体温。正面搏杀用处有限，但用来进山追猎，潜伏查案或者避敌逃命却能派上大用场。 “就它了。” 书吏取来薄册和木简。 “功法只准本人修炼，不得私传。” 木简上的功勋扣去八十，只剩十六点。 “余下功勋换醒神药膏和驱煞符。” 书吏把药膏与两张符纸装进油纸袋，交到他手里。 离开功房时，姜照雪递来一块刻着“仓”字的木签。 “明日查封草料仓，午后到草料仓会合。” 天色放亮。 周岳赶到镇岳武馆。 守门学徒见他穿着黑纹衣甲，连忙把半开的侧门推到底。练功场里的弟子停下石锁，视线落到他腰间的镇妖腰牌上。 赵顺正在给学徒搬药桶，石青扶着受伤的右臂扫雪。 “周师兄，你加入镇妖司了？” 赵顺放下药桶，快步迎来。 另一名武馆学徒搬开练功场中央的石锁，给周岳让出位置。 周岳走到石青身边，拆开他肩上的旧布查看。 焦雄刀鞘留下的伤已经结痂，但离完全恢复还得几天。 周岳取出武馆发下的药油，放到石青手里，又把用过的兽筋护臂交给他。 “这件护臂磨损不重，你练石锁时戴着。” “这几日别用重力，先用轻桩养养。” 石青抱紧护臂。 “周师兄放心，我一定好好用功。往后周家要搬粮守门，派人到武馆喊我。” 赵顺在旁边跟话：“俺也一样。” 周岳拍了拍两人的肩。 “都去好好练功吧。真有事，再叫你们。” 他走进偏房静室。 《藏息法》只有三幅行气图。 第一幅压住胸腹起伏。 第二幅将气血沉入腰胯。 第三幅收住皮肤散出的热气。 这门功法虽然并不复杂，但对控制力要求却很高，寻常武者往往要练数月，才能入门。 周岳盘膝坐下，照着图谱调整呼吸。 他一遍遍重来。 窗纸外落着新雪，灯芯烧去大半。周岳把胸腹起伏压到最低，将气血从肩背引向腰胯，再把皮肤散出的热气收回衣甲。 【专注练习藏息法一百次】 【领悟技能：藏息法】 【藏息法，未入门，1/100】 忽然，屋檐上传来瓦片受力的轻响。 来人落脚很轻，脚步向着后院方向移去。 周岳没有起身。 他收住胸腹起伏，皮肤上的热气尽数压回衣甲。屋檐上的脚步停在后院墙头。 周岳抬手按住短刀，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