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昼从走廊出来时，西侧维修区正往二楼吊最后一块钢板。 昨夜炸开的外墙还没封严，灰色防雨布兜着风，一下下拍在脚手架上。升降台悬在半空，钢索绷得笔直，几名维修工踩着横架更换固定扣，地面堆着拆下来的门框、木料和成捆电缆。 扶梯旁的青年先认出了她。 昨天中央基地的人攻进来时，他被压在坍塌的墙板下面，是纪昼把他从碎石里拖出来的。 青年连忙侧身让路，脸上还带着几分拘谨，像是不太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昨天刚救过自己的人。 纪昼冲他弯了弯眼睛。 刚走到吊架下方，头顶骤然传来一声厉喝。 “下面躲开！” 纪昼抬头。 固定钢板右侧的挂钩从板角滑脱，几米长的钢板猛然倾斜。下方的中年维修工还抱着半截木架，听见提醒时，黑压压的钢板已经压到头顶。 纪昼转身冲过去。 脚步刚落，眼前的距离骤然缩短。 风声擦过耳侧，她竟直接越过中年男人，一头撞进墙边堆着的防护垫。 砰！ 肩膀撞得发麻。 纪昼扶着防护垫站稳，眉梢都跟着跳了跳。 “……” 什么鬼？ 身后的惊叫已经炸开。 钢板拖着刺耳的摩擦声继续下坠。 纪昼顾不上肩膀疼，立即折返。这次她刻意控制速度，身体依旧快得失常。冲到中年男人面前时，她伸手抓向对方手臂，腕侧却猝然刺痛。 雪白骨刃贴着袖口弹出。 锋刃几乎擦上男人肩膀。 纪昼瞳孔骤缩，后背瞬间冒出冷汗，硬生生偏转手腕，另一只手直接推上男人胸口。 中年男人踉跄着摔进木料堆。 下一瞬，钢板轰然砸下。 纪昼抬臂格挡。 透明屏障骤然展开。 砰——！ 钢板重重撞上屏障，却被过强的反震力量整个掀起，在半空翻过半圈，狠狠砸向侧面的固定架。 楼上的维修工仓促后撤。 纪昼站在下面，望着重新飞回去的钢板，眉间的烦躁已经快压不住了。 她明明只是想把钢板托住。 结果差点又把人砸一遍。 二楼紧跟着传来惊呼。 脚手架被钢板撞得倾斜，站在边缘的青年直接翻出护栏。安全绳骤然绷紧，他半个身体悬在外面，鞋底胡乱蹬着墙面。 “救我——！” 纪昼抬手。 透明屏障迅速铺到他身下。 这回终于接准了。 青年重重跌在屏障上，惨白的脸色才刚缓下来，身下的屏障却毫无征兆地向上一弹。 “等、等等——！” 整个人又飞回二楼。 两个同伴连忙扑过去接人，三个人滚成一团，撞得护栏剧烈摇晃。 楼下所有目光齐齐抬了上去。 纪昼也仰着脸。 二楼三颗脑袋慢慢从护栏后探出来。 “……” 旁边传来一声憋得十分辛苦的咳嗽。 纪昼耳根开始发热。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行。 接下来谁出事，最好都离她远一点。 偏偏吊架右侧又传来一声脆响。 被钢板撞歪的支撑杆开始松脱。 扶梯旁的青年扑向机械制动，另一名维修工赶过去帮忙。滑脱的钢索骤然甩落，从男人掌心狠狠擦过。 鲜血瞬间涌出来。 男人疼得身体一晃，肩膀撞上纪昼，下意识攥住她的手腕。 温热的血蹭满掌心。 纪昼刚把人扶稳，小腹深处猛地震动了一下。 她扶人的动作顿在原处。 这次，她没有主动使用任何异能。 腹间那股熟悉的力量却自行翻涌起来。 嗡—— 细密的金属震颤从四面响起。 受伤的维修工也抬起头。 半空的挂钩停住了。 工具架上的扳手剧烈颤动，散落在地面的螺栓接连滚出缝隙，靠在墙边的钢钳也缓缓悬浮起来。 纪昼低头看见掌心的血迹。 下一瞬，十几只挂钩同时调转方向。 扳手、钢钳、锤子和散落的螺母齐齐朝她飞来。 “快躲！” 纪昼转身就跑。 金属器具擦过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在半空撞出一串刺耳脆响。 她朝左侧闪避，后面的东西立即改变方向；刚折向右边，一把半米长的钢钳便擦着维修工头顶横扫过去。 男人抱着脑袋扑进沙堆，惊得骂声都变了调。 纪昼已经顾不上周围。 她跑到哪里，那些金属器具便追到哪里。 吊架下很快空出一大片地方。 正在抢修的人纷纷停下动作，几十双眼睛跟着她一路转。 纪昼冲到空地中央，猛然刹住脚步。 身后的挂钩和工具呼啸而至。 她抬臂护住脸。 两秒过去。 预想中的撞击迟迟没有落下。 纪昼慢慢睁开眼。 最近的一只挂钩就悬在鼻尖前。 外围是钢钳、扳手和锤子，密密麻麻围成半圈。风从破损的墙洞灌进来，一只扳手就在她耳边轻轻晃动。 几十个人全盯着她。 纪昼：“……” 她试着往右挪了一步。 哗啦。 那一圈金属器具整整齐齐跟着飘了一步。 人群里终于漏出一声笑。 另一边立刻有人偏开脸，肩膀抖得厉害。 纪昼脸颊一点点发烫。 昨天中央基地的人压进余火潮，她当着那么多人杀人、救人，都没像现在这么想立即离开这里。 偏偏面前那只挂钩还往前凑了几厘米。 纪昼身体往后一仰。 楼上的笑声也跟着传了下来。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纪昼重新盯紧那只挂钩，尝试压制这股陌生的金属控制能力。 挂钩晃了晃。 又往前凑了一点。 纪昼：“……” 行。 今天非跟她过不去是吧。 她重新集中注意力，捕捉刚才转瞬即逝的异能波动，将躁动的金属控制能力一点点压制下来。 挂钩终于停住。 纪昼没有急着移动。 片刻后，她才缓缓往旁边迈出一步。 这一次，那些金属器具留在原处。 她逐渐撤去力量。 哗啦—— 挂钩、扳手和钢钳全部砸进旁边的沙堆。 扬起的灰尘扑了纪昼满身。 笑声一下散开。 连刚才被钢索磨伤手掌的维修工都扶着架子笑弯了腰。 纪昼顶着一头灰站了几秒，抬手抹掉鼻尖那道灰印，也跟着弯了弯唇。 中年男人从木料堆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木屑，走到她面前。 他看着纪昼满身狼狈，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下来，多了几分认真。 “谢谢你昨天救了我们。” 纪昼停了停，回头看向身后一片狼藉的维修区。 “先别谢，昨天好不容易把你们救回来，今天差点又折在我手里。” 男人怔了半拍，随即笑出了声。 后面几个本来还在忍笑的维修工彻底绷不住了，连楼上都传来笑声。 纪昼自己也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过墙角，身后的笑声渐渐被墙体挡住。 她唇边的弧度也淡了。 右手在衣摆上擦过。 掌心的血迹被擦掉大半。 纪昼继续往前，走出几步，又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直到指缝和掌纹里再也看不见一点血色。 她停下脚步。 先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来，才摊开手掌。 一枚薄薄的金属垫片从袖口滑落。 纪昼伸手接住。 下一秒，金属垫片自行离开掌心，悬浮在半空。 纪昼动作顿住。 …… 她这次并没有主动使用金属异能，更没有主动控制团子复制对方的能力。 可现在，金属系异能已经出现在她体内。 过去复制别人的异能，纪昼必须主动调动团子的力量，让异能力量覆盖掌心，再借助异能者的新鲜血液完成复制。 可这一次…… 纪昼缓缓握紧手掌。 金属垫片落回掌心。 她重新松开手指。 垫片再次浮起。 纪昼盯着它看了几秒，没有继续尝试。 她把金属垫片收进口袋，指尖在口袋边缘停了片刻，随后转身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