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临江基地东门。 天色刚亮，车队已经完成最后一次放行检查。 陆青禾替纪昼理好防护服领口，将药包塞进背包外层。 纪晚抱住她的腿，仰着脸认真叮嘱： “姐姐，你要是看见蓝色的糖，记得给我带一点。” 她伸出两根手指。 “两颗。” 陆青禾朝这边望来。 纪晚悄悄又添上一根。 “三颗……三颗我也吃得完。” 纪昼问：“不是说两颗？” “三颗放得久。” “你准备留一颗明年吃？” 纪晚掰着手指安排。 “今天一颗，明天一颗，后天一颗。” “安排得挺远。” “还要那种会把舌头染蓝的。” “牙也会蓝。” “刷一刷就白了。” “文化楼的小蕊刷白了吗？” 纪晚迟疑片刻。 “她昨天还是蓝的。” 纪昼点头。 “那我得再考虑。” 纪晚立刻拖长声音。 “姐姐——” 陆青禾把她抱开。 “先让姐姐上车，回来再缠她。” 许南枝站在旁边。 浅棕色的短发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右耳银灰色助听器映出一点冷光。 她替纪昼压紧背包扣。 “外面没有实验室标签。” “你已经说过四遍。” “才四遍？” 许南枝灰褐色的眼睛里浮出几分不放心。 她咬字依旧慢而认真。 “陌生血迹别碰。感染体的更不能碰。团子有反应，也要先离远一点。” “我记住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记住了。” “记住和做到是两回事。” 纪昼望着她。 “这句话很像许医生。” 许南枝神色微僵，又压了一遍背包扣。 “像就像。” “有用的话，你最好听。” 纪昼弯起眼睛。 “知道了，小许医生。” 许南枝耳根泛红。 “别乱叫。” 远处传来登车命令。 程野站在车门旁。 纪昼的负重包已经被他放到座椅下方。 那一排靠近应急箱，也离车门最近。 孟明薇坐在车内另一侧。 乌黑高马尾从椅背后露出一截暗红发尾。 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纪昼，坐这里。” 程野扶住车门。 “她坐应急箱旁边。” 孟明薇抬起下巴。 “我也会用应急箱。” “我知道。” 程野将安全带从座椅后拉出来。 “领队让我负责她的随行安全。” 孟明薇眉间浮出不悦。 “我也能负责。” “你有自己的小队。” “她又不是正式队员。” “所以才要跟着我。” 韩策在后排笑出了声。 孟明薇猛地转头。 “你又笑什么？” 韩策往椅背上一靠。 “笑你抢了半天，她还是没坐过去。”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 韩策答得干脆。 “我就是看见了。” 孟明薇上挑的眼尾已经带出火气。 周启坐在旁边检查安全扣。 “快发车了。” 周启开口后，孟明薇扬起的眉梢缓了缓。 她重新看向纪昼。 “你自己选。” 程野也在看她。 纪昼踩上车门踏板。 两个人都在等她开口。 她先看了一眼应急箱，又看向近在旁边的车门。 随后径直坐到程野安排的位置。 “这里下车快。” 孟明薇抿紧唇。 程野眉间的紧绷却散了些。 他把安全带递给纪昼。 “扣好。” 纪昼低头扣上。 许南枝站在车外，抬手碰了碰助听器，朝她挥手。 纪晚还在陆青禾怀里喊： “蓝色的！” “会染舌头的！” 车门缓缓合拢。 纪昼隔着玻璃，也朝她们挥了挥手。 车队穿过沉重的防护门。 临江基地一点点退到身后。 十二年来，纪昼第一次看见地图之外的道路。 裂开的路面长满野草。 锈蚀车辆横在街边。 远处的高楼只剩黑洞洞的窗框。 墙缝里钻出粗壮藤蔓。 褪色的商店招牌挂在半空，被风吹得来回晃动。 纪昼靠近车窗。 乌黑碎发贴着冷白的脸，黑白分明的眼睛映着基地外灰沉的天光。 韩策从后排探过头。 “外面都这样，看久了就没什么了。” 周启抬起浅褐色的眼睛。 “你第一次出来吐了一路，确实没顾上看。” 韩策那把公鸭嗓猛然拔高。 “那是车开得有问题！” “同一辆车。” “那天路不好。” 周启看向窗外裂开的路面。 “今天也不好。” 韩策闭上嘴，靠回椅背。 纪昼认真评价： “这个理由可以留着下次用。” 韩策从椅背后露出半张脸。 “你站谁那边？” “我站没吐的那边。” 周启偏过脸，唇角浮出一点笑。 程野坐在纪昼旁边，低头查看车队路线图。 “前面两小时不停车。” 他指向座椅后方的纸袋。 “晕车用那个。” 韩策在后排抗议： “你为什么把袋子放她旁边？” “她离你近。” “我今天不会吐。” “那就用不上。” 程野合上路线图。 “最好。” 前车突然急刹。 安全带猛地勒住纪昼的肩膀。 程野抬手挡在她身前，另一只手撑住前排座椅。 整支车队接连停下。 发动机的轰鸣还没散，车载通讯器已经亮起。 “所有车辆熄火。” “前方路线封锁。” “东林三号补给车失联，最后坐标就在这里。” 车厢里的笑声散了。 韩策已经按开安全扣。 周启扣住他的手腕。 “等命令。” “我就看看。” “坐着也能看。” 韩策咬了咬牙，又把安全扣压了回去。 孟明薇坐直身体，手掌压上红色护腕。 程野拉开车窗上的遮光布。 车队停在断裂高架的入口处。 六十米外，一辆运输车侧翻在桥墩下，车头撞进护栏。路面散着几道倒伏的黑影，远处看不清是人还是感染体。 运输车侧面印着一棵褪色的绿色树形标记。 东林基地。 周启取下车窗旁的望远镜，调整焦距。 浅褐色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凝住。 “是三号车。” 韩策伸手。 “给我看看。” 周启把望远镜递过去。 韩策趴到车窗前。 “车头都撞扁了。” “后面呢？”孟明薇问。 韩策缓慢调整方向。 “看不清。” 高架投下大片阴影。 运输车后半截陷在桥墩与废弃车辆之间，只露出倾斜的车尾。 下一刻，那截车尾突然震动。 砰—— 声音隔着六十米传来，已经发闷。 韩策的手停在望远镜上。 “里面有东西。” 又一声撞击。 侧翻的运输车晃了一下。 周启伸手接回望远镜，重新望向车尾。 “不是风。” 车载通讯器传来祁衡的命令： “所有人留车。外勤组准备下车勘察。” 前车门打开。 几道身影迅速下车。 纪昼仍盯着高架下那辆车。 第三声撞击传来。 比前两次更重。 与此同时，她腹中的团子骤然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