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林青峰完全颠覆了他这套认知。 林青峰不跟你讲刚柔并济，他只有刚，只有标准。 达不到？ 那就练，练到达到为止。 没有借口，没有商量，没有慢慢来。 李铁盛不是觉得林青峰不对。 事实上，他隐约能感觉到，林青峰这种炼狱式的打磨，虽然痛苦，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 手下这帮新兵，才两天，那股散漫气和老百姓的做派就被强行撕掉了一层。 眼神里开始有了点兵的样子，哪怕那样子是被恐惧和服从逼出来的。 可他心里就是没底。 这么练，会不会太狠了？ 新兵们受得了吗？ 万一练出点抵触情绪，甚至真闹出点事来…… 更重要的是，新连长马上就要来了。 天知道新连长是个什么脾性？ 万一周赞的遭遇让新连长对林青峰先入为主地有了看法，觉得他是个无法无天、专给主官惹麻烦的刺头兵王，一来就针锋相对…… 李铁盛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 新连长可能板着脸，用审视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打量林青峰。 而林青峰则用他那副惯常的平静，甚至可能带着点漠然的态度回应。 这光是想想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阵头疼。 这才几天啊？ 水房打架、老兵住院、连长被调走、新兵加强排魔鬼训练……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像被按了快进键。 他感觉自己就像漂在激流里的一片叶子，完全跟不上节奏，只能被裹挟着往前冲，身心俱疲。 面对李铁盛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和询问，林青峰只是拧紧水壶盖子，随手递给旁边的张大力，动作没有一丝迟滞。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铁盛，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李铁盛预想中的凝重或思索，只有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淡漠。 “不管什么连长来，” 林青峰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明天早餐吃什么： “现在整个排的训练强度，我还觉得有点低了。” “也才每天搞搞队列，跑跑步，压压被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趁着五分钟休息，或瘫坐在地、或龇牙咧嘴活动手脚的新兵。 语气里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这才到哪儿”的意味： “等他们新兵连结束，下了老连队，那日子……” 他摇了摇头，没具体说，但那未尽的语气。 已经足够让李铁盛联想到侦察连、特战旅那些地方日复一日的极限训练和随时可能拉响的战斗警报。 “还有一个，” 林青峰的目光重新落回李铁盛脸上，这次带上了一点清晰的诘问： “当兵不苦，生活无味。” “李铁盛，我看你也是个第五年的老兵了，在部队待的时间也不短。” “怎么总是给我的感觉，就是那种束手束脚、前怕狼后怕虎的呢？” “你生活上，当然可以对这帮新兵好一点，关心他们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想不想家，这是你当班长的本分。” “但是，在训练上！” 林青峰的语气陡然加重，目光锐利如刀： “该怎么严格，就必须怎么严格！” “一丝一毫都不能打折扣！”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这个最基础的道理，你带了五年兵，不会不知道吧？” “生活和训练，必须分开！而且要让新兵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这种分开！” “生活上你是兄长，可以容错，可以商量。” “训练上你是教官，是权威，只有标准和服从！” “你连这个都分不清，掌握不好，那你这班长……” 林青峰没把话说完，但那声几不可闻的冷哼，和眼神里毫不掩饰的失望，已经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批判性。 面对林青峰这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的训斥，李铁盛脸上火辣辣的，胸口像堵了团棉花，又闷又难受。 他知道林青峰说得在理，部队就是这个规矩，他自己也懂。 可懂归懂，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特别是经历了去年王昊天那件事之后，他对自己那套“粗暴式”的带兵方式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总怕一不小心又逼出个“王昊天第二”，或者让新兵觉得他这个班长没威信。 这种畏首畏尾的心态，像一层无形的枷锁，让他即使在林青峰的强压和示范下，依旧无法完全放开手脚。 “班……班长，” 李铁盛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声音有些颤抖。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低下头认错，或者沉默以对。 一股憋了许久的、混杂着委屈、不服和迷茫的情绪，冲破了惯常的隐忍。 让他竟然说出了这几天来，第一次对林青峰话语的、带着辩解意味的反驳： “我……倒不是我不想好好带兵……” “这个道理，我懂！我真的懂！” “但是……” “但是我总感觉……” “我有点掌握不好这个……这个度啊！” 他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刺猬般的短发，脸上因为激动和急于表达而泛起一层潮红： “生活上关心多了，我怕他们蹬鼻子上脸，训练时跟我嬉皮笑脸没大没小！” “训练上管狠了，我又怕他们心里怨我，觉得我不近人情，背后骂我，甚至……甚至像去年那样……” 他说到“去年那样”时，声音明显低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和阴影。 但随即又抬起头，看着林青峰，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和寻求答案的渴望： “这个线……到底该怎么划？” “这个火候……到底该怎么掌握？” “我怎么才能既让他们怕我、服我，在训练上不敢打折扣，又能在生活上让他们觉得我这个班长……” “还算有点人味？” “我……我真不知道啊！” 最后几个字，李铁盛几乎是吼出来的。 虽然声音压着，但那份长期积累的挫败感和无所适从，却清晰无比。 林青峰看着李铁盛这副罕见的、带着激动和坦诚的困惑模样，脸上那层惯常的冰冷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继续训斥。 而是沉默了几秒，目光在李铁盛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上停留片刻。 又缓缓扫过那些虽然疲惫却依旧保持着基本队列蹲姿、不敢放肆的新兵。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平和了一些，但那份笃定和不容置疑的核心，丝毫未变： “掌握不好？” “那就去试。” “一次掌握不好，就试两次。两次还不行，就试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