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建德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快。 杨旷让他派去河北的使者是兵部一个叫周志的小吏，三十出头，瘦小，嘴碎，但脑子快，跑过三趟外差，跟各路草莽打过交道。杨旷挑他不是因为官大，是因为嘴碎。嘴碎的人聊天厉害，聊天厉害的人见人不怵，不怵了话说得开，说得开了事办得成。 周志去了半个月回来，带回来一个人。 人叫凌敬。窦建德的记室，相当于谋士。三十不到，中等个，脸方，方到下颌像拿刀削出来的。眉粗，粗得连在一起，连成一条横线，横在眉骨上像一道坝。眼睛不大但圆，圆到眼白多，眼白多了看着像瞪人，不瞪也像瞪。他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袍，袍上没有绣纹，干干净净的，干净得不像是走了千里路来的。走了千里路袍还干净，不是路不脏，是人讲究。讲究的人到了哪都讲究，讲究到泥不沾衣。 他腰间没带刀，带了一根竹简。竹简不是文官的笏板，是真的竹简，削的薄，绑了牛皮绳，绳磨得发亮，亮是摸多了的，摸多了发亮。竹简里夹了文书，窦建德的亲笔信。 杨旷在偏殿见的他。偏殿不大，摆了两个蒲团，中间一张矮案。杨旷坐了蒲团，盘腿。凌敬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圈，看了殿里没有龙椅没有屏风没有宫人，只有两个蒲团一张案一个人。人穿着灰布袍，挽了袖子，手搁在膝上，手指粗，指节大，不像皇帝的手像兵的手。 凌敬站了三息，没跪。不是不跪，是在看。看完了弯腰行了一礼，弯到七十度，不多不少。七十度是平辈礼，不是臣礼。臣礼弯到九十度，七十度是说自己不是臣，是使。使不跪，使行礼。 “河北窦公帐下记室凌敬，见过陛下。“ 杨旷看着他，三息。三息里他看到了凌敬的眼神。凌敬的眼神不卑不亢，不卑是因为窦建德不怕隋，不亢是因为来了谈事不是来吵架。不卑不亢的度拿捏得好，拿捏好了说明是个聪明的，聪明的不好骗，不好骗就得说真话。 “坐。“ 凌敬坐下了，盘腿，坐姿稳。稳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天生的稳说明他是个有定力的人，有定力的人不容易慌，不慌了谈事好谈。 “窦公让朕来问一件事。“凌敬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稳，跟坐姿一样稳。“陛下说要封窦公为河北总管，管河北军政。这话当真？“ “当真。“ “封了总管，窦公以前占的地还归他管？“ “归。河北郡县归窦公管，但朝廷派刺史，刺史管民政，军政归窦公。“ 凌敬的眼睛圆了一下，圆了是意外。意外是因为他以为杨旷会给窦建德一个空头衔，空头衔好听不管用。但杨旷给了实权，实权了军政归窦建德，只分了民政。分了民政不是削权，是分工。分工了窦建德管不了民政，但军政攥在手里，攥了手里有兵，有兵就有底气。 “陛下为什么给窦公实权？“ “因为他管得住河北。朕给了别人管不住，管不住就是空谈。窦公在河北三年，百姓服他，服了就稳。稳了朕就不操心河北，不操心了专心治关中。“ 凌敬没说话，沉默了五息。沉默是在算，算了看杨旷的话真不真。真不真不能光听，听了得对照。他来之前窦建德交过底：如果皇帝给的是空头衔不要，空头衔等于套绳，套了脖子勒死了还以为戴了项链。如果给实权要看条件，条件好就谈，不好就走。 “条件呢？“ “三个条件。“杨旷伸了三根手指。“第一，萨水的兵是朕的兵。窦公在河北收了多少萨水散兵，朕不知道具体数目，但朕知道有。收了的还给朕，一个不少。“ 凌敬的手指在竹简上敲了一下，不是拍，是碰了一下。碰了是记。记了等他说完一起回。 “第二，杨玄感如果反，窦公不动。不帮杨玄感，不趁乱打地盘。窦公的地盘朕认，但不能再扩。扩了就是跟朕对着干，对着干了朕给的封就没了。“ “第三？“ “第三，窦公管河北，但每年给朝廷报一次账。报账不是交钱，是让朕知道河北有多少人多少田多少粮。知道了朕才好调配，调配了天下一盘棋。“ 凌敬听完三件事，没立刻答。他从腰间抽出竹简，解了牛皮绳，竹简展开，里面夹了窦建德的信。信不是纸写的，是绢写的，绢黄了，黄是旧的，旧到折痕都磨毛了。窦建德的信写了一页绢，字大，大到一页绢只写了二十个字。 二十个字：“我收你兵。我不帮杨玄感。我报你账。你给我河北，给我名分，给我太平。“ 字写得丑，丑到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有力。有力是写的人手上劲大，劲大了字丑但实。实的字比好看的字靠得住，好看的字可能是文官代写的，丑的字是自己写的，自己写的才是真心。 杨旷看了信，放下，看着凌敬。 “窦公的字不错。“ 凌敬嘴角牵了一下，牵的不是笑，是“你是在说反话吧“。窦建德的字跟不错不沾边，沾了边的只有“丑“和“有力“两个字。但杨旷说了不错，不错是看在字有力，有力就不错。 “窦公说，三个条件他认两个半。认第一：兵还你，一个不少，他收了四十七个萨水散兵，都在乐寿养着，没亏待，养胖了还你。认第二：不帮杨玄感，杨玄感反了他不动，守着自己的地盘不扩。认第三的一半：报账，但不报全部。报人口和田亩，不报兵力。兵力是命根子，命根子不给人看。“ 杨旷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敲了是算。兵力不报，不报就不知道窦建德有多少兵。不知道就不好防。但窦建德肯报人口和田亩，肯报了就是交了底，底交了一半比不交好。 “行。兵力不报，但朕有一个要求。河北的兵不跨河。黄河北岸到南岸，窦公的兵不过河。不过河朕就不查，过河了朕查。“ 凌敬想了一下，点了头。“不过河。窦公也没打算过河。河北够了，不需要河南。“ “好。三个条件定了。朕封窦公为河北总管，赐印，赐袍。印朕来刻，袍宫里裁。凌卿带回去。“ 凌敬站起来，弯了七十度，这次比上次低了十度，低了是认了。认了不是认臣，是认了合作。合作了就是盟友，盟友行八十度礼。 “臣代窦公谢陛下。“ “不用谢。朕不是白给，朕要窦公做一件事。“ “何事？“ “窦公在河北收流民，流民里有萨水的兵。朕要的不只是四十七个，朕要窦公继续帮朕找。找到了养好了送来，一个兵朕给窦公十贯钱。十贯钱是一个兵的安家费，窦公收了钱养了兵送了人，人不亏钱不亏，两不亏。“ 凌敬的眼睛圆了，圆了是意外。意外是因为十贯钱找一个兵贵了，贵到不该是朝廷出的价。但杨旷出了，出了是重视萨水的兵。重视到花钱买，花钱买比征兵好，征兵是强征，强征了人怨，花钱买是买卖，买卖了人愿。 “十贯。窦公会答应。“ “凌卿回去告诉窦公，萨水的兵是朕的心头肉。他们散了两年了，散了受苦，朕欠他们。找到了送来，朕给他们饭吃甲穿家安。安了就好，好了能打仗，打了仗天下太平。“ 凌敬点头。他点头的姿势跟来时不一样了，来时点不低头，是平的。现在点头低了，低了是服了。服不是服皇权，是服这个皇帝跟以前的皇帝不一样。以前的皇帝征辽东征萨水征到三十万人死在外面，死了不认，不认是觉得死了该的。这个皇帝找萨水散兵，找了花钱买，买了养好了安家。不一样了。 “臣回去就办。“ “不急。歇一夜明天走。朕让人带你看看白渠，朕在修渠。渠修好了关中有水浇田，窦公在河北也修渠，河北也旱。修渠的法子朕可以给，窦公要就带回去。“ 凌敬愣了一下。愣了是因为没见过皇帝给反叛的人修渠的法子。反叛的人是贼，贼是敌人，敌人不给法子。但杨旷给了，给了是没把他当敌人，当盟友。盟友给东西，给了交情，交情深了盟友稳了。 “多谢陛下。臣明天去看。“ 凌敬走了。走了周志进来，周志在偏殿外等着，等着送凌敬出去。进来的时候一脸的笑，笑到嘴角咧到了耳根。 “陛下，成了？“ “成了。窦建德认了，不帮杨玄感，还兵，报账。“ “好！“周志咧着嘴，嘴咧到能看到后槽牙。“陛下，那四十七个兵什么时候到？“ “不急。窦建德要先收到印和袍才放人，放了人还要走千里路，走一个月。一个月到了加到杨铁的人里，凑够数。“ “陛下，窦建德靠得住吗？“ “靠不住。“ 周志的笑僵了。僵了是因为他说靠不住，说靠不住还谈了，谈了还封了，封了还给了修渠法子。 “窦建德认了不帮杨玄感，认了就认了。但人变，今天认了明天不一定认。杨玄感反了如果势大，窦建德可能反悔，反悔了帮杨玄感。朕赌他不反悔，赌输了朕不亏。不亏是因为朕给了窦建德名分，名分是绳子。有绳子的人反悔了要掂量，掂量了名分值不值。值了不反悔，不值了反悔，反悔了朕再收。“ “那陛下为什么还要给修渠法子？“ “修渠法子不是给窦建德的，是给河北百姓的。百姓修了渠有水浇田，有粮了不饿，不饿了不反。不反了窦建德的地盘稳，稳了他不反悔。朕给他地盘稳，他给朕不帮杨玄感。交换，交换了双赢。“ 周志似懂非懂地点了头。他是小吏，小吏想不了那么远，想不了不怪他，想得了是杨旷的事。 晚上陈丽华听完了全过程，手里翻着账册，翻到一半停了。 “窦建德的信写了二十个字？“ “二十个字。字丑但实。“ “陛下怎么看窦建德这个人？“ “枭雄。但不是杨玄感那种枭雄。杨玄感是门阀枭雄，门阀枭雄有根基有底气有人脉，反了能拉一串人。窦建德是草根枭雄，草根枭雄靠百姓，百姓信他他就在，百姓不信他他就散。所以窦建德不会轻易反，反了百姓不跟他走，不走了他就完了。他比杨玄感稳，但比杨玄感弱。稳是稳在根上，弱是弱在没根基。“ “陛下给窦建德名分是给他扎根。扎了根他就不飘了，不飘了就不乱来了。“ “对。朕给他根，他给朕墙。根是名分，墙是不帮杨玄感。朕种根，他砌墙，两个人各取所需。“ “那四十七个兵加到杨铁那边，拢共多少了？“ “五十八加四十七，一百零五。离三千还差两千八百九十五。远着。“ “一个月后河北的兵到了，辽东的人也到了。杨林派人去辽东找了，找了在辽东散落的萨水兵。辽东远，去要时间，找要时间，回来还要时间。但辽东散的兵多，多到可能有几百。几百加一百零五，过了半数。半数到了能练，练了能打。“ “够吗？“ “打杨玄感够。但打宇文化及不够。宇文化及在长安城里，城里的兵不好打。城里打是巷战，巷战比野战难三倍。“ 陈丽华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了。停了是想到一件事，想到了没说出来。杨旷看到了她停了，看到了她的手指在账册边缘按了一下，按了又松。 “你想说什么？“ “妾身想说，宇文化及在城里，陛下也在城里。陛下出城打杨玄感，城里的宇文化及谁看着？“ 杨旷的手指敲了两下。两下不是一下，两下是想了两层。 “朕留人看。“ “留谁？“ “苏威。苏威看城。苏威不打仗但管民政，管了民政城不乱。城不乱宇文化及不敢动，不敢动了等朕回来。“ “苏威管民政，但宇文化及有两千兵。两千兵不听苏威的。“ “杨林留一千在城里。杨林的一千是老兵，老兵听令，听了令守城。宇文化及两千对杨林一千，两打一。两打一听着多，但宇文化及的兵是屯卫兵，屯卫兵是卫戍不是野战。杨林的一千是萨水回来的，萨水的兵打过硬仗。一个硬仗兵顶三个卫戍兵，一千顶三千。宇文化及两千不够杨林一千打。“ “但万一宇文化及出其不意夜里冲宫呢？“ “朕留红线。“ 陈丽华的手停了。停了是红线。红线是她和杨旷找到的人，在冷宫关了两年，瘦到只剩骨头。她有刃，她有恨，但她现在不一样了，不一样是因为杨旷开了门给了饭给了衣裳。 “红线？“ “红线有本事。她在宫里待了两年，两年没死，没死是因为她能活。能活的人有本事，有本事的人用对了地方就是利器。朕出城了宇文化及如果动，红线在宫里。红线恨杨广，但杨广的债朕在还，还了她的气消了。气消了的人能听话，听了话能做事。“ “做什么事？“ “看着。朕不在的时候她看宫里，宫里有人动了她报。报了苏威知道了杨林知道了，知道了就能挡。“ “红线愿意？“ “朕问她。问了答应了好，不答应不强。“ 陈丽华看着杨旷，五息。五息里她看到他脸上的东西。不是算计，是认真。他认真地想用红线，不是利用，利用是不管人愿不愿意，他想用是先问她愿不愿意。不一样了，不一样是因为他真把人当人。 “妾身去问红线。“ “你问？“ “妾身问。红线跟妾身近，近了好说话。陛下问了她怕，怕了说不真。妾身问了她不慌，不慌了说真。“ “好。你去问。“ 陈丽华站起来，账册搁在案上没合，搁着，明天翻。她走到门口停了，回头看了一眼杨旷。杨旷坐在蒲团上，灰布袍，挽袖子，手搁在膝上，手指粗，指节大，不像皇帝像兵。兵做了皇帝还是兵，兵会挖渠会打仗会用人，用了一个冷宫里关了两年的女人，用了是因为她有本事，不是因为她欠他。 她走了。走了杨旷一个人在偏殿里坐着。炭盆里的炭烧到了一个节，“啪“一声，裂了。裂了火星溅了一下，溅到盆沿上，亮了一亮就灭了。灭了暗了，暗了好，暗了想事，想下一步。 下一步：问红线，等兵来，修渠，等杨玄感动。 等。又是等。等是杨旷最擅长的，擅长到等成了本能，本能到不等不舒服。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