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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毕宗的山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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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氏山寨在川西与滇北交界处,位置比苏泠风预想的更加偏远。从昴宗旧祠出发,向南偏西方向行驶了将近六个小时,路面在多次切换后彻底消失。剩下的路程需要在没有标记的原始林区中穿行,依靠傅崇文手抄册子中的方位描述和偶尔出现的人工痕迹来判断方向。册子中关于“毕宗“的条目比昴宗更详细一些,但也仅限于一行地址描述和一条附注:“毕宗·川滇交界·毕氏山寨·末代守器人毕阿普·年过八十·双目失明。“ 午后的光线在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后变成了一种偏暗的、均匀的绿色调。空气在海拔逐渐降低的过程中变得比川西高原更加湿润,植物的种类也在变化,针叶林逐渐过渡为以阔叶和藤本植物为主的混交林。苏泠风在密林深处一处相对开阔的台地上停下来,站在一块被苔藓覆盖的岩石上,透过树冠间隙看到前方山坡上出现了一片房屋的轮廓。那是一个比白家寨更小的村落,大约只有十来户人家。房屋以木质结构为主,依山势而建,屋顶覆盖着深灰色的瓦片,墙体是粗粝的木板拼接而成。村落的入口没有寨门,也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条被反复踩实的土路从山坡上方蜿蜒而下,穿过村口几棵高大的板栗树,通向村落内部。 三人沿着土路走入村落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白家寨不同的气味——不是金属加热后的焦灼感,而是一种偏酸的、带着植物汁液和泥土气息的清新气味,像是有什么植物正在村落后方的山坡上大面积生长并被定期收割。村落的规模不大,房屋之间间隔较远,几乎没有行人经过。苏泠风注意到其中几间房屋的门前悬挂着晒干的草药和树皮,在午后的微风中缓慢晃动。她沿着土路向村落深处走去,在一栋比其他房屋略大的木屋前停下来。木屋的门是敞开的,门内光线偏暗,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坐在靠近门口的矮凳上。那是一个年迈的老人,身形极其瘦小,穿着一件深色的粗布衣,腰背微微佝偻。他的眼睛是闭着的,或者说是合着的——眼睑的形态显示出那双眼已经闭合了很多年,眼窝周围的皮肤有深而均匀的皱纹。 苏泠风在门口停了一步,她的脚步声在木质门槛与石板之间的交接处发出极轻的摩擦声。那个坐在矮凳上的老人侧过头来,面朝她的方向,没有睁开眼。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他瘦小的身形所对应的预期音量更低一些,带着一种因多年不用视觉而转向其他感官的听觉特征:“你姓苏。白鹤社掌眼的血脉。你来了,白虎七宿的'闭环'就要开始了。“ 苏泠风站在门口,在听到那行字之后安静了约两秒,然后她跨过门槛,在那位矮凳上的老人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高度与他的面部持平,用平稳的语气说:“您就是毕阿普师傅。“老人没有否认,只是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动作比预想中更稳定,扶着一根靠在墙角的木杖。他没有睁眼,但他的身体重心在站起来时已经转向屋子的后墙方向,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内部的方向感来替代外部视觉的缺失。他说:“跟我来。我带你们去看那件东西。“ 木屋的后墙有一道暗门,推开后是一条向下的坡道,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温度逐渐下降。坡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表面覆盖着暗色的氧化物,门上的锁是旧式的铁质挂锁,锁孔和锁梁之间的磨损程度显示出它已经被使用了很长的时间。毕阿普从衣袋中取出一把钥匙,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门被推开了。 门内的空间是一个溶洞。溶洞的规模比苏泠风预想的更大,高度约在四五米左右,纵深约十几米。溶洞顶部的钟乳石在电筒光下折射出暗色的光泽。地面的中央有一块隆起的石台,被人工打磨过。台面上放着一柄矛,矛身通体是青铜铸造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细腻的氧化层,在电筒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偏暗的金属质感。矛尖的形态保存得非常完整,没有明显的锈蚀或缺损。矛身靠近矛尖的位置,刻着一行字——字形偏大,笔画粗而深,像是用较重的工具凿入金属表面的:“白虎啸天。“ 毕阿普走进溶洞后没有靠近石台,他靠着铁门内侧的岩壁,面对着那柄矛的方向。他说:“白虎七器真正的秘密,不是兵器本身。是兵器铸造时所用的矿石。这些矿石来自雪刃山裂谷深处的一块陨铁,含有一种特殊的磁性物质。七器合一时会产生共鸣,把陨铁坑壁上刻着的古文解读出来。那才是白虎七宗守护的真正内容。“苏泠风靠近石台,在距那柄矛约一步的位置停下来,她没有立刻伸出手去触碰它,只是站在那道光束和金属表面之间可能存在的最终位置上,感受着矛身表面那种经过长时间氧化后形成的暗哑光泽。她伸出手,手指落在矛身靠近握柄的位置。青铜的温度比空气略低,表面平滑,有着在数百年的无人触碰期间逐渐冷却至环境温度后形成的稳定触感。当她的指尖完全覆盖在矛身的表面时——从她手心的中心位置开始,沿着从手腕到食指末端的路径,形成了一股持续向指尖方向流动的微弱振动,像是有人在距离很远的地方用力拨动了一根弦,而那段振动通过地层和青铜传到了她指尖下方。苏泠风的注意力随之集中到她的手掌上。她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姿势,确认了振动的存在和强度。大约十秒后,她收回了手。 陆北辰站在她身旁,他在她收回手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溶洞内的安静:“泠风,这矛在回应你。“毕阿普站在原地,他的声音从铁门边传来:“小心'参'宗。娄金甲说参宗族长已死——但我知道他没死。他化名'秦',现在在临渊市。他是白虎七宗的总舵主。“他的声音在溶洞的穹顶下形成了一段短暂的、正在缓慢衰减的余音,像是有人在一段漫长的静默之后再次用一根手指拨动了那根弦,正在确认它是否仍然保持着原有的张力。苏泠风把矛装入长条布袋,背上肩头时,感受着矛身与她之间的接触面。 他们走出溶洞时是傍晚。山坡上的村落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暗色轮廓。毕阿普站在木屋门口,没有跟出来。苏泠风背着那柄矛沿着土路向村口走去时,她感受到在矛身的青铜与背包布料之间,存在着一道极细的、持续的声音——一段持续的、无回响的低频振动,正在以和她的脉搏频率同步的方式穿过她肩头的布料传导至她的颈椎,再从那里向下经她的脊柱逐节传递,与她的心跳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一个足以被感知的范围内。她放慢脚步,侧过头来,望向川西高原的方向。她的曾祖父的名字与白虎总舵的条目并列在同一页纸上,那张纸上标注着毕宗的山寨位置,而此刻她正背着毕宗的矛,沿着毕宗门前的土路走向村口。那根弦仍然在响。而她知道,下一个让她放下这柄矛的地点,正在前方等待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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