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宗之后,再造大唐

第86章 天下几人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页
翌日,高仁厚入宫时,留在长安的诸将已经在阶前等候。 见他拄杖下来,张归厚迎上去扶了一把,笑道: “高将军昨日收了神武军,今日便来议东征,往后军中可有得忙了。” “张将军已经知道要东征?” “还没定,不过朱温闹出这么大的事,难道还能容他安稳过日子?” 张归厚朝东面抬了抬下巴。 “陕州那条路,我熟,先拿下陕虢,大军便有落脚的地方,光复洛阳只是时间问题。” 高仁厚听见洛阳二字,握杖的手紧了紧。 阶上已有数名官员回头,两人遂止了话,一同入殿。 殿中素幡未撤,御座前供着先帝遗诏。 李业坐在下首,见高仁厚伤势未愈,命内侍给他添一张有凭几的坐席。 在京文武陆续到齐。 王建、符存审等外任将帅的奏议,也已经送入枢密院,摆在杨师厚面前。 这几日,长安城里议论最多的,便是今日这场朝会。 官制、军制都已定下,下一步自然是用兵。 秦王握有先帝遗诏,以摄政主持朝廷,麾下又有征服西域、关蜀的强兵,天下谁不想知道,这第一道出征之命会发往何处? 军中的将领盼着领兵,文官却多有忧虑。 萧顷、韦庄等人早已交换过意见,认为关蜀新附,至少应休养五年。 陆扆和李振则主张立即讨朱,军中赞成的人更多。 敬翔、张承业始终未曾表态。 众人心中都有数,这两人最清楚府库虚实,多半会赞成暂缓用兵。 今日的争论,恐怕还得落在究竟歇兵几年上。 李业望了一眼殿中,开口道 “各位的奏议,我都看了,今日尽管说,先把往后几年的大计定下来。” 敬翔起身。 “大王,臣同李侍郎当年在嵩山议事,所拟方略,先经营西北,再取关蜀,最后东出争天下。” “如今西域已通,河西、陇右连成一片,朝廷又得关中、巴蜀,前两步总算有了结果。” 他说到这里,看向李振。 李振也正望着他,唇边浮出一点笑意。 少林寺中,那番话说出来时,李业尚无一州可以专制。 谁能想到,十余年后,三个人竟真走到了这里! 李业心中也有些感慨,抬手示意敬翔坐下。 陆扆随即出班。 “臣请尽早东征,光复洛阳。” 他一开口,殿中便静了下来。 “朱温弑君之后,又杀旧臣、立幼主,欲以洛阳诏命号令诸镇。眼下天下惊疑,朝廷奉先帝遗诏讨贼,正可使诸侯有所归向。” “若迁延数年,任其将罪责推给死者,各镇与洛阳往来如常,到时再举兵,便要费更多力气。” 陆扆声音不高,说得却很坚决。 “大王受先帝托付,皇嗣亦在长安。臣以为,应先振兵威,使天下知道朝廷有诛讨逆贼之力。” 李振接着道 “朱珍在宣武军中素有威望,朱温将他赐死,难免有人心怀怨惧。” “淮上大军尚未撤回,汴洛之间又须分兵防守,此时进兵,他处处都得顾。若再遣使联络河东,使平卢出兵牵制,朱温便很难专力西面。” 张归厚立即起身,请领兵取陕虢。 赵密也道 “效节军入关后一直在清剿乱兵,旧卒随时可用。大王若决意出兵,臣愿先领一部赴潼关。” 几名将领纷纷附议,殿中一时尽是请战之声。 高仁厚却没有跟着请领先锋。 等诸将说过,他扶着凭几,缓缓起身。 “臣赞成讨朱,但有一事须先说明。洛阳宫卫虽遭清洗,宣武主力并未受损。朱温若舍弃淮南,召回诸军,朝廷便要在陕虢、洛阳同他打一场大仗。” 李唐宾看向他 “高将军以为打不得?” 文官中分为两派,但在武将当中,主战是占绝大多数的。 “打得,须按宣武主力回援来备兵。洛阳城中的变故,不能当作梁军已经败了。” 高仁厚说完,朝李业拱手,坐了回去。 他比殿中任何人都想杀回洛阳,也比任何人都知道,把希望押在敌军自乱上,会落得什么结果。 李业点了点头,转向孙胜。 “若以两万步卒、四千骑兵东出,按半年备粮,户部能支多少?” 孙胜显然早已核算过,起身便报了数目。 “各处春季可支粮六十二万石。种粮、赈济已定二十四万,现有军政支用至秋前须二十八万,余十万石。” “东征将士原有口粮已经计入常支,但出关后的马料、运输、民夫口粮及损耗,还须增支二十余万石。” “蜀中粮多,可否调来?”赵密问。 “蜀中也有驻军、有赈济,余粮可以调,秦岭却搬不走。” “沿途车马、仓场未备齐,现在征粮,转运到军前还要时日。” 孙胜接着说钱。 现有可以调拨的钱帛,折钱十八万贯。 若以方才所说的兵额东征,新增军赏、器械、转运等费约需三十五万,尚缺十七万贯。 粮不够,钱也不够。 方才几名请战的将领都皱起了眉。 萧顷随即出班。 “关中已有六万余返迁户领取种粮。” “许多百姓回来时,家中只剩几个人,牛没有,农具也没有,县里须替他们借牛、置犁。” “今年这一季若种下去,明年才有赋税可收。若此时抽粮征夫,误了农时,秋后还得继续赈济。” 他望向诸将。 “朱温会不会回援,臣不懂。种粮征走了,地便荒着,这件事臣可以断言。” 殿中有人轻轻颔首。 李振问道 “御史台以为要休养几年?” “五年。” 萧顷说得毫不含糊。 “先使关蜀安定,百姓归业,再补军额、储钱粮。大王已得如此根基,臣实在不愿因仓促一战,将它耗伤。” 崔舣也站起来。 新附州县还有八十余县正官未到任,暂且借旧吏办理县政。 如今连县令、主簿尚且凑不齐,若再取陕虢、洛阳,拿什么人去接管? “军队占了城,仓库封了,军头自然肯说奉朝廷。” “等行营移走,州县仍由原来的人掌着,税粮解多少、丁口报多少,全凭他们一张嘴。朝廷要将这些地方收回来,往后还得费一遍力气。” 崔舣这番话,让李业也微微皱眉。 蜀中便有这样的地方。 军中露布上已经归附,布政使派人去查,才发现乡里、关津仍由豪强掌着,官府所知不过一座空城。 韦庄起身,赞成萧顷之议。 “各镇如今观望长安,是因大王兵强,又奉有遗诏。若大军出关而失利,诸侯便会再看洛阳。臣愿朝廷首战告捷,使天下归心,故请稍待兵粮充足。” 杨尧臣亦附议五年之期。 朝廷新建,先将关蜀治理妥当,足兵足食,再奉先帝遗诏东征,胜算也会更大。 说到这里,主张休兵的官员已占了上风。 杨师厚又补了一项军情:北衙六军常额四万,现已编入者约二万六千,尚缺一万四千。 西北的旧兵须等卫军接防,才能继续抽调,新募之兵也须训练。 四万人的军号立起来了,可从征的兵不会凭一道诏命便全数长出来。 李振沉吟片刻,没有立即再争。 陆扆垂眼望着御座前的遗诏,脸色有些黯然。 钱粮、兵员、官吏,哪一件都能阻住出兵,而每一件又都确实紧要。 李业听到此时,才看向张承业。 “继元兄,你怎么说?” 殿中诸人随之转头。 张承业起身,拱手正色 所言却是出乎大多数人意料 “臣赞成尽早用兵。” 萧顷一怔,李唐宾、赵密等军中诸将更是立即抬起头。 军中的人最清楚张承业。 往年每逢用兵,他都要将粮道、仓场、民夫查个明白,少一处准备都不肯放行。 如今府库这样窘迫,他竟主张进兵? 张承业望向孙胜,先道 “户部所报的数目,臣都看过。萧中丞、崔尚书说的困难,也确实如此。” “那……”萧顷刚开口,张承业便接着道 “可诸位有没有想过,今日朝廷据有这么多州县,究竟还有多少百姓?” 这个问题没头没脑,但也不等众人思索,张承业已经自问自答。 他报出了这半年多来清查所得。 西蜀(不含东川),约三百六十万人。 关中,一百五十五万。 以陇右为中心的西北旧领,连河西、朔方在内,约一百二十万(仅算汉民)。 平卢另有财赋军政,暂不计在此中。 合起来,六百三十五万。 就算再加上编户齐民的蕃民,以及可能没有统计到的隐户。 往最乐观的方向估计,这个数字也不会超过七百万! 殿中很静。 新占的土地有多广,众人都知道。 从西北直到巴蜀,朝廷如今所据之地,已经是小半个天下了。 谁想到,一查丁口,却只有这点人! “天宝时,京兆一府便有近二百万口。”张承业道 “如今整个关中,也只剩一百五十五万,这里面还有这些年从外地迁来的百姓。” 司空图缓缓垂下眼帘。 他在关中居住多年,比旁人更清楚那些昔日村落如今是什么模样。 也有些明白过来,张承业想说什么了。 张承业接着报天下人丁。 虽说外镇未能普查,只能据旧籍、情报,各处文报和流民所述,往宽处估算。 但即使如此,往宽了算,当今天下还有多少人口呢? 河南西部、南部,曾经是人口重地,但经过多年战乱,尤其是秦宗权部肆虐后,不说十室九空,十室七空绝对是有的,人口大概只剩一百多万。 以曾经河南最大的城市洛阳为例,张全义任河南尹前,整个洛阳城及周边各县,合计不到一千户! 山东、汴梁腹地连淮北,大半个中原,约三百万。 李克用的河东大约二百万,河北诸镇稍好,也不到三百万。 淮南与江南诸地,连湖南算在内,大约五百五十万。 荆襄、湖南与岭南各有百万上下。 再加上东川,天下合计,总人口恐怕还不到二千五百万! 这些数目当然有遗漏,却已经尽量往多处估。 李业听着,心中愈发沉重。 盛唐官籍之外,还有大量浮客、隐户,天下极盛时,实际人口有八九千万之多。 如今却凋敝至此! “外镇多年不报户口,民间也多隐户。”崔舣道 “未入籍者未必亡故,这个数目只怕还须再查。” “当然要查。”张承业道 “我也没有把少报的人全算作死人,可逃户去了哪里?田是谁在种?孤儿寡妇靠什么过活?这些人未死,朝廷便可以不问么?” 崔舣默然。 “前些日子,京兆府派遣新任县官,补充各县缺额,就以长安东北一百里的美原县为例。” “旧籍三千一百余户,可等官吏进驻之后清查如何呢?县吏进村问路,连个壮年人都找不到。” “全县连老弱妇孺加一块,也不到六百人,拢共一百零三户!” 张承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让人去问,能不能招旧户回来,县里回报,那些人早已逃散,连消息都寻不到了。” 萧顷知道这桩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插话。 “安史之乱至今,一百余年了。” “中原才得几年安定,便又起兵祸,巢军过后,秦宗权又来,军头之间再相争,百姓哪有喘气的时候!” 张承业声音渐渐高了。 “诸公今日说,关蜀应当歇兵五年,我赞成安民,也赞成储粮。” “可朝廷歇兵,朱温肯歇么?河东肯歇么?淮南肯歇么?五年之后,他们又并了多少州、募了多少兵?” “届时朝廷再出关,还得同他们打,届时要征多少民夫,死多少将士?” 殿中无人答话。 “关中能歇五年,天下百姓又往哪里歇?” 最后这一句,张承业说得很重。 李业看着他,忽然想起灵州那些年,两人曾为几千人的军粮反复筹措。 张承业一向肯为百姓争,却从未在用兵之事上如此急切。 因为如今朝廷终于有了结束这一切的可能。 一百多年的乱世,中华民族的血,都快流干了。 萧顷起身,郑重一揖。 “张公所言,臣深以为然,可今日若强征关蜀,百姓还是要受苦,出关又未必能胜。兵粮缺口尚在,该怎样补?” 这一问,把诸人的目光又引回李业身上。 李业没有回答,先望向敬翔。 敬翔已从席间起身。 “大王,臣以为,朝廷该尽早用兵,只是这第一仗,须另择方向。” 他走到殿中铺开的天下图前,手指落在川蜀东面。 “请先取东川,再图荆襄!”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页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