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赊刀人,斗鬼神

第11章 打死你个活忘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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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零口中发出的声音,阴厉而充满怨恨。 这不是她本有的声线。 戏腔咿咿呀呀地唱,丁零跟前的那面梳妆镜猛然颤抖了起来! 箱子上堆放的各色物什都跟着蹦跳摇晃! 血污一层层从梳妆镜的边沿涌出,刷过镜面! 猩红模糊的镜子里,已不见丁零的身影。 唯有一根根琴弦似的丝线在镜子里游曳着,临至镜面中间的时候,陡然绷得竖直! “傀丝!” 周羊立即分辨出了这丝线究竟代表什么! 下一刻,丁零面孔上忽然浮现三道竖直的血痕—— 那三道血痕,正对应着镜子里竖直的三根琴弦! 她面孔上浅浅的血痕,在短时间内开始加深,艳红的血珠渗出伤痕,如此持续下去,或许用不了多久,她这张脸,就要被镜子里的三根琴弦割裂! 血污模糊的镜中。 三根琴弦后,出现了一个披散着头发的白衣女人。 它轻轻抚弄满头青丝,骨节分明的惨白手掌捏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头发,从发丝间梳下一道道血痕,将羊角梳子浸污,把白衣染红。 镜子外,丁零也与它一样动作,梳理着头发。 咿咿呀呀地戏腔还在唱着:“可怜见我……三魂儿消消洒洒,七魄儿怨怨哀哀,一灵儿悠悠荡荡,全都随风散呐——随风散……” 丁零满手血污。 她梳理头发的双手上,亦布满了细小的割痕。 她的长发,好似也化作了那可怕的琴弦,将她手掌割伤。 镜子里,琴弦还在持续增加! 阴冷刺骨的气息,仿佛都随着凄清幽凉的戏腔,流进了周羊的魂儿里。 他的魂魄好似结了冰,连念头转动都不再灵敏。 凭着心里最后那口气,他把几句话翻来覆去地默念:“夫为将者,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夫为将者,当先治心……” 这几句出自于苏洵《心术》当中的文言文,周羊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自来到官村后,他惶恐难抑,五心不定之时,总会复诵这几句诗文。 从这几句文言文里,他似乎就能找到如何“治心”的方法。 随着这几句诗文被他不断默诵,那种封冻了他魂魄的力量,也跟着消散。 他试图接管丁零的躯壳,打断她继续梳头的举动—— 但此前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如今却千难万难! 丁零的躯壳与他之间,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他的心神每次试图接管丁零的躯壳之时,便撞在那层柔韧的隔膜上,又被弹回原处! 周羊与丁零之间的联系,似乎变得微弱起来。 “为什么?! “她现在的这条命是我赊给她的! “我才是她的债权人! “除我之外,其他任何人都休想拿走——” 周羊心里发着狠,他别无他法,只能疯狂搜刮自我的意识,从意识中循出自身与丁零这个报应身之间最初的联系。 ——由那把品质极其低劣的铁片刀建立起来的联系! 他终于循出了自身与丁零之间的联系。 朦胧中,周羊好似感知到了一扇门。 那扇本应打开的门,此刻已经合拢大半。 仅剩的门缝,还在徐徐闭紧。 周羊凝视着那扇门。 此刻他的意识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念头,只是裹挟起自己全部的信念,猛然冲撞了过去! “咚!” 恍惚间,周羊好似听到了自身撞到门上的闷响。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种朦胧的感知一下子从他意识里退却—— 他蓦然张开双眼,看到那面带着戏箱子上的所有杂物,都摇晃不停的梳妆镜! “恩公……” 这时,丁零茫然紧张的声音,传入周羊的意识里。 她的声音令周羊心头大定! 周羊已经成功接管丁零的躯壳! ——丁零的意识已被鬼所迷,今下若不是周羊接管了她的躯壳,替她直面镜子里的鬼,她却不可能回转神智,主动呼唤周羊! 饶是如此,眼下仍是十万火急,千钧一发。 被周羊接管的丁零躯壳,嘴里不再唱起那些凄怨阴厉的戏词。 但她的满头发丝,犹在应和着镜子里的戏腔,不断歌唱: “飘渺荡孤魂,似絮还似雾…… “泉台路,雪遮骨,血浸的罗衣裹冻肉! “今生未了情——化不得杜鹃啼血墓前诉…… “来世有缘——补不得破镜缺月图……” 歌声如发丝纷乱。 内中已不只有一个女声,更掺杂着男人、老者、稚童的声音! 周羊此时再看镜中: 遍是血污的镜面下,琴弦像头发一样交织成网。 在这张网的每一个网眼里,都站着不同的人。 它们密密麻麻地站在镜子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最初出现在镜子里的白衣女鬼,此时已没了影儿。 这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喉咙都被琴弦切开,它们的声音便顺着它们的血从琴弦上流淌过去,流淌进丁零的发丝间! 镜子里,不只有一个傀。 如今周羊入目所见的这些老少男女,都是傀! 都是鬼! 那张沾血的琴弦之网,仿佛把丁零这副躯壳也网住了,让周羊觉得自己动弹得愈发困难。 他心中发寒,但随着念头转动,《赊刀账》仍能在眼前正常翻页。 旧书第二页记载的丁零个人履历,眼下业已再生变化: 报应身:丁零。 正念:6(本身1+赊刀人5) ——丁零已跌为负数的正念,此刻再度转为正数。 周羊的正念则暂时没有减少。 镜子里的鬼,暂还无法对正念达到“5”的周羊施加影响! 这是一个可喜的变化! 也是周羊今下唯一的优势! 他既已经看清了镜中之鬼,今下就要着手终止镜中不断传出的歌声,让这场对镜梳妆的仪式到此结束! 常大丰并没有教过丁零,如何结束这场仪式。 或许通过镜子把鬼招来以后,便非得镜前梳妆的人死掉,仪式才算圆满。 丁零是常大丰早已备好的牺牲品。 但周羊不能坐视丁零就这么被鬼杀死! 他有一个办法,值得一试! ——打碎这面镜子,看不到镜中的鬼,一切岂不就一了百了? 以丁零本身的意识,做不到在被镜中之鬼影响的情况下,还能自主操纵她的躯壳——她先前完全就是动弹不得的模样! 但周羊与她不同! 他现在暂还能驾驭丁零的肉身! 周羊深吸一口气,伸手抄起歪靠着戏箱子的一根马鞭,同时向报应身问话:“丁零,你记不记得什么向人叫骂的戏曲选段? “一两句也好,骂得越难听越好。 “唱给我听!” “向人叫骂的戏?”丁零恢复了神智,听得周羊问话,压住自己的紧张,一转念,果真想出了一段—— 周羊这边就“听”到了她意识里传出的戏音。 他愣了愣,旋而操起马鞭,有样学样,一面唱戏,一面将手里马鞭扫向了戏箱子上不断晃动的那面梳妆镜:“我手持钢鞭将你打,打死你个活忘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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