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竹楼后面，她还站在存档点上。 瞿霜换下灰色外袍，坐到桌前把刚才看到的标注全部默写出来。毒瘴区的位置、兽群迁徙的路线、岩缝泉的方位。 这些东西明月峰的弟子全都知道，但其他峰的人一无所知。 瞿霜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吹灯睡了。 考核前一天的早上，周屿森又翻窗进来了。 “你到底是怎么每次都精准避开我师父的？”瞿霜一边绑发带一边问。 “我观察了他半个月的作息规律。”周屿森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苍云殿的红豆饼，趁热吃。” 瞿霜接过来咬了一口。 “正事。”周屿森坐下来，表情难得严肃了点。“我大哥昨晚问了掌门身边的执事师兄，荒原生存的“指定任务”今天下午会公布。但他打听到一个消息——这次的任务不止一个。” 瞿霜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每个人进荒原之后，会领到一块任务玉牌，上面刻的任务各不相同。有的可能是找赤纹石，有的可能是别的东西。” 瞿霜放下了红豆饼。 这跟她之前偷听到的不一样。那两个明月峰弟子说的是所有人都找赤纹石，但如果任务是随机分配的，那裴长老提前透的底只能保证他自己弟子不抽瞎。 “你确定？” “我大哥从执事师兄那儿亲耳听来的，应该没错。” 瞿霜把剩下的红豆饼三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那就更有意思了。 任务随机分配，意味着她不一定会抽到赤纹石。但赤纹石的情报她已经拿到了，万一别人抽到了但不知道怎么找，她就有了交换情报甚至帮忙换取好处的资本。 而裴长老只给弟子培训了赤纹石一种任务的攻略。一旦他的弟子抽到别的任务，那些培训全都白费。 “还有一件事。”周屿森的声音更低了。“方泽昨晚找了两个同峰的弟子吃饭，我大哥的一个朋友刚好在隔壁桌。他听到方泽跟人说，荒原里头就算有人出事，只要不发信号符就没人管。” 瞿霜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话的意思很直白。荒原里没有水镜监控，不发信号符就是野地无人区。方泽已经不打算走正规路子了。 “他具体说要对谁动手了吗？” “没有。但那顿饭吃完，坐他对面的那个弟子也通过了第二轮考核。” 瞿霜脑子转了一圈。“哪个弟子？” “叫钱峥，炼气四层，明月峰的。打法偏阴，喜欢用暗器。” 瞿霜把这个名字记下了。方泽自己是参加考核的人，如果他在荒原里动手，很容易留下把柄。但如果他让同峰的人配合，一个在明面上走流程，一个在暗处搞事，就不那么容易被抓到了。 “知道了，谢了。” 周屿森看着她把红豆饼的油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抽屉里，忍不住说了句。“你就不能表现得紧张一点吗？好歹让我觉得我传了条有用的消息。” “很有用。” “你这表情一点都不像觉得有用的样子。” “我在心里感谢了你三遍。” 周屿森翻了个白眼，从窗户出去了。 下午申时，告示栏前贴出了荒原生存的补充规则。瞿霜走过去看了一遍。 任务确实是随机分配，每人一块玉牌，三天内完成任务并带回证物即可通过。不允许攻击其他考核弟子，违者取消资格。信号符用于紧急求救，使用即视为放弃考核。 最后一条写着：考核区域内偶有妖兽出没，请各弟子量力而行。 瞿霜特意看了一遍“不允许攻击其他考核弟子”这条。规则写得清楚，但荒原里没有裁判盯着，这条规矩能不能管住方泽，全看他自己的胆子。 晚饭前，瞿霜去了一趟练武场。 司淮远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远处的云层发呆。 瞿霜走到近前站定。“师父。” “嗯。” “明天进荒原，弟子想问一件事。” “问。” “如果在里面遇到有人不守规矩动手，弟子该怎么办？” 司淮远喝了口茶，目光没动。 “你是问该不该还手，还是问该怎么还手？” 瞿霜想了想。“都问。” 司淮远把茶杯搁下。“该还手的时候别犹豫。但别先动手，别打出真伤，别留下你犯规的证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打完了记得发信号符叫人来。谁先发符谁就是受害者，这个道理你应该用不着我教。” 瞿霜心里一动。 师父这话说的不只是防身建议，是在教她怎么利用规则反将一军。 “弟子明白了。” “去歇着吧。”司淮远端起茶杯又看向远处。“明天辰时出发，别迟到。” 瞿霜行了礼转身走。 走到练武场边缘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够不着的东西就别碰，我还不想这么早去给你收尸。” 瞿霜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嘴角翘了翘。 这大概就是师父能说出来的最接近“小心点”的话了。 回到竹楼，她把铁剑擦了第三遍，检查了包袱里的药酒、干粮、绳索和信号符。最后把那张默写了裴长老地图标注的纸叠成小方块，贴着里衣塞好。 辰时刚过，三十二名通过前两轮的弟子齐聚宗门南门外的传送阵前。 带队的执事弟子抱着一个木匣子站在阵心，手里还拎着一叠黄纸。瞿霜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余光扫了一圈，很快找到了方泽。 方泽今天没穿外门制式的灰袍，换了一身窄袖短衣，腰间别了两把匕首，右手边站着的正是周屿森说的那个钱峥。 两个人隔了三步远，没有说话，也没有对视。但进场的时候走的是同一侧，停的位置刚好能互相照应。 瞿霜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所有人注意。”执事弟子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几十块小玉牌。“进入荒原后，每人领取一块任务玉牌，上面刻有你的专属任务。三天之内完成任务并携带证物返回入口，即为通过。” “玉牌上的任务各不相同，不允许私下交换。” “考核期间禁止攻击其他弟子，违者取消资格，严重者逐出宗门。” 执事弟子把最后一条念得特别重。瞿霜没往方泽那边看，但她知道那句话跟没说差不多。荒原一百多里，就这么几个人撒进去，谁打了谁，不发信号符谁也不知道。 传送阵亮起来的时候，瞿霜闭了一下眼。 脚下一沉，风声忽然变大了。 再睁眼，是一片灰褐色的旷野。远处有低矮的丘陵，近处长着半人高的枯草。天色比宗门那边暗了一层，空气里带着干燥的土腥味。 三十二个人散落在入口附近的空地上，各自张望。 执事弟子已经不见了，只有脚下的传送阵还残留着淡淡的光纹。空地中央平放着那个木匣子，盖子已经打开了。 “自己上来拿。”匣子边沿贴了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瞿霜没急着上前，等前面的人领完了，才走过去伸手摸了一块玉牌出来。 玉牌入手微凉，翻过来一看，上面刻着四个字——赤纹石，东。 瞿霜面不改色地把玉牌收进里衣口袋，心里却松了一口气。运气不错，刚好是她掌握情报最多的那个任务。 她转头看了一眼方泽。方泽正低头盯着自己的玉牌，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抽到的是什么。旁边的钱峥也在看自己的牌子，两个人目光短暂交汇了一下，都没说话。 瞿霜把包袱紧了紧，转身朝东走。 走出去大约百步，她确认四周没人了，弯腰在一块突出的石头旁边蹲下来。 存档。 系统提示音响了一声。 瞿霜站起来继续走。按照里衣里那张纸上记的标注，毒瘴区在西南角，正北有兽群夜间迁徙路线，东面石壁在入口偏东七八里处的断崖下方。 赤纹石生在石壁裂缝里，表面有暗红色纹路，用指尖灵气激发后整块石头会发热。裴长老给弟子讲得很细，包括怎么从壁面上完整取下来。 瞿霜走了大概两刻钟，路过一片碎石坡。坡下有条干涸的小溪，溪对面的枯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响了一声。 她脚步没停，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铁剑。 草丛里钻出来一只灰翎鼠，个头不大，看见人就跑了。 瞿霜收回手，继续赶路。 日头偏到西边的时候，前方的地势开始爬高，远处隐约能看到一道灰白色的断崖。断崖底部乱石堆叠，靠近壁面的地方长着几丛发黄的矮灌木。 瞿霜放慢脚步，在一棵歪脖子枯树后面停下来。 断崖底下已经有人了。 两个穿明月峰制服的弟子正蹲在石壁前辨认裂缝的位置，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一根细铁棍在往缝隙里撬。 瞿霜认出来了，矮个子那个就是苏晚。 他们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提前做了功课。苏晚把手贴在石壁上感受了一会儿，侧头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立刻换了个位置开始撬。 瞿霜没动，在原地蹲了一会儿。 她拿出玉牌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赤纹石，东”，没有规定数量。也就是说，只要带一块回去就算完成任务。 但如果明月峰的人把容易够到的全撬走了，剩下的就得爬到更高的石壁上去取。 瞿霜默默拉动了进度条，读档。 时间回到存档点。她还蹲在那块突出石头旁边。 这次她换了条路。 按照裴长老地图上的标注，东面石壁并不是只有一处裂缝。靠北的壁面还有一条更窄的岩缝，位置偏高，但附近有个备用水源——岩缝泉。 那个标注连明月峰的弟子都不一定全知道。裴长老那张地图只在值守弟子整理桌面的时候才摊开过，培训时讲的是主壁面正前方的裂缝。 瞿霜加快脚步，绕了一段远路，从断崖北侧的碎石带插过去。 这边没有路，碎石松动得厉害，她踩滑了两回，膝盖磕在石头上撞得发疼。但好处是完全没人，连灰翎鼠都没有。 拐过一道突出的岩角之后，她看到了。 石壁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离地约两丈的位置一路延伸到壁顶。缝隙边缘渗着水，底下的石面长了一层滑腻的青苔。 瞿霜仰头看了一会儿，在裂缝偏下的位置发现了三块嵌在岩壁里的暗色石头。颜色比周围的灰岩深了不少，表面依稀能看到暗红色的纹路。 赤纹石。 位置比主壁面的高，但只高了半丈左右。她踩着碎石堆叠的斜坡爬上去，勉强能够到最低的那块。 瞿霜先存了个档。 然后她把手指上的灵气往石头表面送过去。石头果然开始发热，跟裴长老培训里说的反应一模一样。 她用铁剑的剑尖沿着石头边缘慢慢撬。第一次用力过猛，石头裂了一角。 读档。 第二次她控制住了力度，花了小半刻钟，把一块完整的赤纹石从岩壁里取了出来。 石头比她想的轻，巴掌大小，表面的暗红纹路在灵气接触后变得更清晰了。 瞿霜用布包好塞进包袱最里层，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任务完成。 剩下两天半的时间，她可以全部用来应付方泽。 瞿霜从石壁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她按照标注找到了岩缝泉的位置——果然在石壁北面约三十步的地方，一道细细的水流从岩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不到两尺宽的小水洼。 她灌满了水囊，就近找了个背风的石缝扎营。 啃干粮的时候，瞿霜把里衣里的地图标注又看了一遍。 方泽和钱峥两个人，一个炼气五层，一个炼气四层。方泽通过了第二轮考核，他自己也有任务要做。如果他想在荒原里对瞿霜动手，最合理的时间是在完成自己任务之后。 也就是说，方泽前期大概率会先去做任务。真正危险的是后面两天。 瞿霜把干粮咽下去，又喝了口水。 她需要知道方泽抽到了什么任务，什么时候完成，完成之后会往哪个方向走。 这些情报，靠猜不行。 得去看。 瞿霜抬起头。荒原的夜空比宗门那边的星星多了不少，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好看。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偶尔传来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低鸣。 她把铁剑横在膝上，闭眼假寐。 明天一早，存档，然后去找方泽。 她倒要看看，这位炼气五层的高手打算在荒原里玩什么花样。 天刚蒙蒙亮，瞿霜就醒了。 荒原的清晨比她想的冷。她搓了搓手，把水囊里的水灌了两口，嚼了半块干粮就起身了。 赤纹石安安稳稳地待在包袱最里层，任务已经完成。 但方泽那边的事还没着落，她不能干等着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