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潮沉眠后的第三个月，陈默带着联合舰队，抵达了3000天文单位外的信号源。 一路上，苏薇每天都在更新那个信号的破译进度。等到舰队越过最后一道星骸带时，破译工作终于完成了大半。 “那不是广播。“苏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那是一个——'档案库'。一个文明的档案库，在向整个星海广播自己存在过的证据。“ “……墓碑。“陈默低声说，“我猜对了。那真的是一座墓碑。“ “但它不是普通的墓碑。“苏薇说，“它里面，存着那个文明的全部历史——语言、科技、艺术、甚至是……他们的遗嘱。“ “遗嘱？“ “对。“苏薇顿了顿，“翻译过来的第一句话是：'我们是拾荒者。我们捡起别人不要的东西。我们替消失的文明，保管他们留下的声音。'“ 探索者号率先穿过星骸带，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环形结构的太空城市。 它已经死了——城市主体覆盖着厚厚的星尘，断裂的桥体像折断的肋骨，无数孔洞在星光下显得空洞而幽深。但它依然保持着某种“庄严“——就像一座被遗忘在沙漠里的金字塔，尽管风化，却依然挺立。 “……好大的城市。“阿夏站在陈默身边，轻声说，“他们，真的全都离开了？“ “不知道。“陈默操纵探索者号缓缓靠近，“下去看看。墓碑上写的话，总得亲眼确认一遍。“ 探索者号降落在城市中央的环形广场上。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发着微光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三行字。苏薇的翻译系统同步滚动： “我们捡起别人不要的东西。“ “我们保管消失者的声音。“ “我们走了。如果你们愿意，请继续——替我们保管我们的声音。“ 陈默站在石碑前，沉默了很久。 “……他们是文明的'拾荒者'。“他终于开口，“不是强盗，不是掠夺者——是一群专门收集'别人不要的东西'的人。哪个文明毁灭了，他们就赶过去，把那个文明留下的记忆，全部收起来，保管好。“ “为什么？“阿夏问。 “因为——“陈默顿了顿，“总得有人记得。宇宙这么大，文明像星星一样，亮起来，又灭掉。如果没有人记得，那它们就真的'不存在过'了。“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石碑的底座。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震动——石碑内部，还有什么东西在运转。 “……还有电？“陈默皱眉，“这城市死了，碑还活着？“ “石碑内部的能量核心，还在低功率运转。“苏薇的声音传来，“根据扫描，它的能量来源——“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是一枚'星海之心'。环匠文明最古老的能量技术之一。这颗石碑，用的竟然是环匠的技术。“ “……环匠？“陈默瞳孔一缩，“拾荒者文明，跟环匠有关系？“ “不止有关系。“造物者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震动，“拾荒者文明——是环匠文明之前，更古老的'拾荒者'分支。环匠文明的'保管'传统，就是从拾荒者那里继承来的。“ “……好家伙。“陈默喃喃，“环匠教拾荒者修机器，拾荒者教环匠'记得'。这俩文明，是师徒关系？“ “更像是——'前辈与继承者'。“造物者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环匠文明继承的，不只是拾荒者的技术，还有他们的使命：'替消失的文明，保管声音。'“ “那环匠文明消失的时候，谁替他们保管声音？“ “我们。“造物者说，“环匠文明最后的'保管者'，就是我。“ 陈默看着那块发光的石碑，忽然觉得，这趟旅程的意义，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拾荒者文明，为什么要离开？“他问。 “石碑里没有写。“苏薇说，“但根据档案库的时间戳，他们离开的时间，大约在——三万一千年前。正好是环匠文明第一次远征之前。“ “……也就是说，拾荒者走了，环匠才出发？“ “时间线上，是这样。“ 陈默沉默了。他忽然想起第60章那道120天文单位外的“邀请“信号，想起那些在星海里流浪的回声族，想起那颗长成星球的锈潮引擎——这一切，好像都串在了一条线上。 “苏薇。“他忽然问，“石碑的'遗嘱'里，有没有说——他们去了哪里？“ “说了。“苏薇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最后一行写着：'我们去了源头。如果我们的继承者看到这行字，请告诉我们——你们过得还好吗？'“ “……源头？“陈默一愣，“什么源头？“ “不知道。“苏薇说，“档案库里关于'源头'的记录，全部被加密了。加密方式——“她顿了顿，“用的还是环匠语。“ “环匠语加密的'源头'记录？“陈默看向手腕上的环形纹路，“造物者，你知道吗？“ 造物者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它不会回答。 然后，它缓缓开口： “……'源头'，是环匠文明传说中的起点。环匠文明相信，所有的'机械文明'，都源自同一个古老的起源——那台最初的'造物'。而我们称它——'第一工坊'。“ “第一工坊？“ “环匠语的原意是：'万物的修理厂'。“造物者的声音带着一丝向往，“传说，那里有所有机械的'设计图'。包括——'文明'本身的设计图。“ 陈默看着那块石碑，又看了看星海深处那片更深的黑暗，忽然笑了： “……好家伙。修了一辈子机器，现在连'文明的设计图'都要修了？“ “陈叔，你不会真要去吧？“阿夏瞪大眼睛，“那可是三万多公里外的'传说'！“ “传说又怎么了？“陈默咧嘴一笑，“传说，也是从'真事'里长出来的。再说了——“他拍了拍胸口的徽章，“咱们联合体，什么时候怕过'远'？“ 他转身，朝探索者号走去： “白铭，把'星海开荒'的航线图，再往深里画一格。目标——'第一工坊'。“ 身后，那块发光的石碑，在星尘中安静地立着。 而在更远的星海深处，那座传说中的“第一工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亮起了一盏，等待了三万年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