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外国女子见恶人走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下去，靠墙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杨宁站在巷口，一时不知该怎么上前搭话。他英语听倒是能听个大概，可真要让他张嘴说，却跟含了块热豆腐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 “姑娘，你……你没事吧？“他干巴巴地蹦出几个字，说完才意识到人家压根听不懂官话。 那女子抬起头来，眼眶红通通的，碧蓝的眼睛里汪着一包泪，鼻尖也泛着粉。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头浅棕色的卷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显然是被方才那番拉扯弄乱的。身上的洋装也皱巴巴的，领口的缎带歪到了一边。她看着杨宁，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又用英文急急地说了好长一串，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杨宁只听懂了几个零散的词——“thanks“、“terrified“、“lost“。 “慢点慢点，“杨宁举起手做了个安抚的姿势，“slodon，please。“ 那女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穿着华贵中国长袍的年轻人能听懂她的话，虽然说得磕磕绊绊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放慢了语速，每个词都咬得清清楚楚：“MynaisCatherine.Iplefair.Thosen……他们……“她说到一半，不知该怎么用英语形容方才那场景，只好用手比划了一下，又指了指巷子深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你父亲？“杨宁试着用最简单的词问，“father？在哪里？“ Catherine摇了摇头，眼泪又滚了下来。她从衣襟里掏出一只小小的怀表，打开盖子让杨宁看——表盖内侧嵌着一张小像，是个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眉眼与Catherine有几分相似，戴着圆顶礼帽，笑得很温和。“eplefairthisrning.Heenttotalktoarchant.Iaslookingatastall，andthen…“她说不下去了。 杨宁回头看了看棠儿，棠儿正站在巷口，抱着手炉，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杨宁总觉得她嘴角微微撇着，想必是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有些不自在。他想了想，对棠儿道：“这位洋人姑娘跟她父亲走散了，方才险些吃了亏。咱们既然碰上了，总不好撒手不管。“ 棠儿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咸不淡的：“王爷说的是，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只是这京城的洋人本就不多，她父亲既是在庙会上走散的，想必也走不远。不如先带她回方才那间铺子问问，那老板专做洋货生意，兴许认得她父亲。“ 杨宁眼睛一亮：“还是你机灵！“他扭头对Catherine比划了一番，连说带指，总算让她明白了意思。Catherine连连点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领口的缎带正了正，跟在杨宁身后往外走。 一行人又沿着原路返回城隍庙广场。这回多了个金发碧眼的洋女子，一路走过，引来无数侧目。有小孩子指着她喊“红毛鬼“，被大人一把捂住嘴拽走了；有老太太纳罕地打量着她那一身束腰蓬裙，嘴里啧啧称奇。Catherine显然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只低着头快步走着，一只手紧紧攥着杨宁的衣袖，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杨宁被她攥着袖子，心里莫名生出一种责任感来，步子也迈得更稳了些。棠儿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人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脚下却跟得更紧了。 到了那间西洋铺子门口，门板还半掩着。杨宁推开门的刹那，里头传来一声惊呼——不是老板，而是坐在桌案旁的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正是Catherine怀表小像上那个人。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一把将Catherine搂进怀里，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什么，声音发颤。Catherine伏在父亲肩头，终于哭出声来。 杨宁看着这一幕，悄悄退到了一边。棠儿凑上来，低声问：“王爷，咱们要不要……“杨宁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 那父女俩抱了好一会儿才分开。Catherine用袖子抹了抹眼泪，转头指了指杨宁，又跟她父亲说了几句。那洋人听完，神色骤然一肃，大步走到杨宁面前，朝他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来，用生硬的官话一字一顿地说：“多谢……恩人。我……亨利……记住了。“ 杨宁被他这份郑重其事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举手之劳，举手之劳。“他指了指铺子里的货架，“您二位是在这儿做生意？“ 亨利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几张图样，有怀表、八音盒、还有那种黄铜望远镜。他指着图样比划着，意思大概是想找个长期合作的京商，把货铺出去。杨宁心里一动——他虽不懂生意，但隐约觉得这倒是个机会。不过现在不是细谈的时候，他便只点了点头，说了句“改日详谈“，又指了指铺子掌柜：“今日这老板还想坑我银子呢，您跟他谈生意可得多留个心眼。“亨利愣了一下，回头看那掌柜，掌柜的脸早就绿了，搓着手站在角落直赔笑。 从铺子里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了。薄雪化了不少，屋檐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水光。庙会的热闹还没散，远处又传来一阵阵锣鼓声。杨宁站定了，伸了个懒腰，忽然觉得肚子又饿了。 棠儿在旁边幽幽地开口：“王爷今日可真威风，英雄救美，救的还是个洋美人。“ 杨宁听出她话里那股子酸味，嘿嘿笑了两声，偏过头去看她。棠儿别着脸不看他，耳根却悄悄红了。杨宁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棠儿一缩，终是忍不住转过脸来，瞪了他一眼，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回去吃烧饼。“杨宁拍了拍肚子，朝着马车的方向大步走去。棠儿在身后跺了一下脚，到底还是跟了上来。 那盒杨宁最终没买的“取灯“，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念想。来日方长，好东西还多着呢。他掀开车帘坐进去的时候，忽然觉得，这日子虽有些鸡零狗碎的麻烦，却也热闹得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