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过后。 廖星宇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教师宿舍，请教数学题。 耐心解答完他的疑问后，谭杰再次深切体会到，要让他真正弄懂一个知识点，需要耗费多少心力。 不知道多久以后，廖星宇合上练习册站了起来。 “老师，今天的问题我弄懂的差不多了，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谭杰犹豫了一下，把他叫住。 廖星宇疑惑地转过头来。 “有什么事吗？” “……你应该知道吧？我和罗老师准备给一些同学补课。” “……知道。” 谭杰深吸了一口气，注视着他。 “你有兴趣参加吗？或者说，你想尝试一下高考这条路吗？” 廖星宇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谭杰看着他紧绷的肩膀，再次开口。 “是觉得自己考不上吗？” 廖星宇苦笑着抬起头来。 “是、是啊。老师，我其实骗了您……初中的时候，我就很努力，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学习上的那种，所以我是……绝对没有办法通过高考那座独木桥的。” 他嘴巴这么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 很明显，他并不愿意承认这样的事实。 谭杰叹了口气。 “这样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我现在只想问一件事，就一件事……你想吗？你想试一下高考这条路吗？” “没……没有意义吧？我去参加高考，只会浪费老师您的时间。” 廖星宇的话让谭杰忍不住露出苦笑。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初中，应该没有多少老师愿意教你吧？” 听到老师夹杂叹息的低语，廖星宇顿时身体一震。 初中的时候，在学校，老师都是躲着他走。 就连父母给他请的家教，也总是在教他一两天之后，迅速离职。 当然，他也知道，这怪不了老师，只能怪他自己，怪他自己太笨。 “……老师，你果然很聪明。” 谭杰摇了摇头。 “我其实一点也不聪明，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麻瓜，如果不是钱博文提醒了我，我根本发现不了这件事。” 廖星宇也摇了摇头。 “老师，您就是太谦虚了，您怎么可能是麻瓜？我天天听您讲题，我还能不明白您的实力吗？我只是笨，又不是傻。” 笨和傻有什么区别吗？ 谭杰真想这么问上一句。 但想了想，他还是笑道。 “既然你明白我的实力，就应该知道，既然我问出来了，就说明我有一定把握将你从高考中送进大学。” 不对，或许是百分之百的把握……只要他愿意复读。 廖星宇再次陷入沉默。 然而这一次的沉默，却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内心中的巨大痛苦和矛盾让他挣扎不已。 他想起五年前，爷爷去世的时候，他拉着爷爷的手，告诉他，自己一定能考上很好的大学。 他想起三年前，他和自己班上的几个人组成学习小组，约定要一起去C市最好的高中，考最好的大学。 他想起…… 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凌晨，无数次被难题击垮的挫败，还有那些老师眼中难以掩饰的无奈与放弃…… 终于，廖星宇再也压制不住这股情感，哭了出来。 “老师……我想！我想参加高考！做梦都想！” …… 翌日，运动会第二天清晨。 谭杰在食堂点了碗刀削后，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职高里，早上能爬起来吃早饭的学生并不算太多，空位随处可见。 刚坐下没多久，钱博文端着一碗杂酱面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廖星宇也加入了补课计划吗？” 谭杰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他告诉你的？” 钱博文摇了摇头，一边拌面一边开口。 “昨天晚上十点多，宋澄跑到我们寝室来，说野人魔了。” “野人魔了？” 谭杰忍不住笑了出来。 钱博文点了点头。 “就是廖星宇一直在寝室哭，宋澄他们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然后他们就怀疑……” 说到这里，他也笑了出来，没好意思再说下去。 谭杰愣了一下，然后脸瞬间黑了下去。 “……谁第一个怀疑的？” 正巧这时，刘毅端着一碗番茄鸡蛋面过来坐下。 听到谭杰的问话，他一脸无辜地接茬。 “老师，这种事情你别问我们啊！我们也不知道，那个人跑得太快了，我们没看清楚他的脸。” 钱博文夹起筷子吃了口面，察觉到哪里不对，疑惑地看向刘毅。 不是，什么叫跑得太快了，没看清楚他的脸？ 谭杰冷笑了两声。 “苏光耀是吧？” 刘毅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义正言辞。 “老师，你别问了！我宋澄，是绝不会出卖兄弟的！” 谭杰点了点头，将手搭在刘毅的肩上。 “我知道，你一看就是那种讲义气的好兄弟。” 刘毅笑而不语，默默地吃起面来。 食堂的工作人员将面端到出餐口。 “72号的刀削是谁的？面好了。” 谭杰看了一眼刘毅。 “我先去端面，回来聊。” 等他走后，钱博文才压低声音看向刘毅。 “你就这样把关羽卖了啊？” “有什么关系？反正老谭也不会真的生气。” “……那倒也是。” 钱博文想了想，表示同意。 刘毅点点头，趁钱博文低头吃面的空档，好奇地凑近了些。 “不过话说回来，廖星宇昨天到底为什么哭啊？” “谭老师把他加入了补课计划。” “不就一个补课计划吗？没必要这么激动吧？” 钱博文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你不懂，你没教过廖星宇做题，不知道谭老师这个决定，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气。” “有那么玄乎吗？” 刘毅一脸不信。 钱博文看着他，忽然问。 “你中考多少？” 刘毅回忆了一下。 “呃……四百三左右吧？怎么了？” “有没有什么特别擅长的科目？” “特别擅长……没有吧，我不偏科，各科都差不多。” 钱博文重新拿起筷子。 “那就和你说不明白了，你也没什么能教他的。” 刘毅愣了两秒。 “……怎么突然感觉我躲过了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