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顶商人?满城都叫我许大善人!
第49章 谁的刀更利
雪下得很大,把盐池旁边混乱的马蹄印盖了一半。
许三川站在风口处,望着夜色中渐渐隐没的牛大柱。右帐的马队刚走,县衙的差役就跟着上了路。没有喘息的机会。
“东家。”青杏站到后面,被风吹得声音都在颤抖,“海捕文书都已经贴出来了,咱们这儿的盐……还要熬吗?”
“熬。”许三川没有回头说,“火不灭,人就不停。把这两天晒好的底子装进袋子,在天亮之前凑足一百担。”
青杏一呆。县衙都要来抓人了,这时候装盐干什么?
“赵成章带着人过来,并不是要来杀我的。”许三川转身之后,拿了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盐壳在手里搓了搓,“真要命,就不会敲锣打鼓的贴文书。这就是造势。势大的时候,军仓,黑山堡就都不敢掺和进来了。等到我们自己都慌了的时候,这块湖就会干净利落的回到县衙手中。”
“那咱们装盐……”
“给刘百总看的。”许三川把手中碎盐扔进池子里,“大柱去了半天,刘百总没有跟着来,只是派人传话,这说明黑山堡在观望。边军已经非常穷了,但是又害怕牵涉到通敌的事情。要想让人甘心情愿的保护你,就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钱。一百担盐,也就是黑山堡明天的菜钱。”
青杏没有再问下去,转而招呼人干活。刚才还被右帐骑兵吓到的几十个流民,一听有钱拿,就全都跟着动了起来。对苦命人来说,县衙的刀把子远在天边,眼前能换热粥的盐才是最实在的。
许三川没有下池子,而是转身走到了草棚后面。
废地窖的洞口用几捆干柴堵住,上面还有一层浮雪。许三川扒开柴堆后就钻了进去。
地窖里面又黑又潮,有一股霉味。张四缩在角落里,手脚都被绑住了,嘴里还塞着破麻核。听到声音后,张四就往墙角处钻去,样子很像见到鬼一样。
许三川没有点灯,借着透进来的一丝雪光,将张四嘴里的麻核给弄出来了。
“许……许爷。”张四战战兢兢的说。
“县衙的人已经离开县城了。”许三川蹲下身来,压低声音对他说,“赵成章带领的队伍。你猜,他们是来救你的,还是来要你命的?”
张四不说话了,只听得到粗重的呼吸声。
“师爷没有拿到那半页纸,现在你就是唯一一个知道当年三万斤盐去向的人。”许三川看着他说,“沈重文为什么这时候要贴海捕文书?因为他急了。不知道你是生是死,也不知道你吐没吐。他们来的时候,表面说是封湖,实际上就是要把这几间草棚子给翻了。”
张四的身体剧烈的抖了起来。虽然是个跑腿的探子,但是并不傻。旧网的规矩他是最清楚的——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许爷,救救我。”张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全说了,你要是把我交出去,他们肯定剐了我。”
“我并不想把你交出去。”许三川冷笑说,“你是唯一能钉死沈重文的一枚钉子,我舍不得让你死。但是地窖藏不住人。赵成章只要带一条狗来,半个时辰之内就能把你挖出来。”
“那怎么办?”
“我把你送到城里去。”许三川看着他说,“送到连沈重文都找不到的地方去。”
张四一呆:“城里?城里的公差现在到处都是,都在抓您!”
“最危险的地方,他们想不到。”许三川也没有再多说。
他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这白湖是盐窝,也是个活靶子。只要张四在,沈重文就有借口一次又一次的来翻。只有把张四藏到罗镇山的眼皮子底下,沈重文才不敢动。
这就是借刀杀人,借的就是罗镇山那把不怎么认主的快刀。
“听着,等大柱回来之后,他就带你走。”许三川抓住张四的衣领说,“路上如果遇到人,你知道该怎样说。”
“知道,知道。”张四不断的点头。
安排好了之后,许三川就从地窖里出来。雪已经下到连成一片,白湖边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是没有一根熄灭的。
不到一个时辰,南面的道路上就亮起了许多火把,长长的一串,跟条火蛇似的朝白湖扑过来。
赵成章带领的队伍。三十多个带刀的捕快,再加上十多个拿着铁尺,水火棍的帮闲,气势汹汹。
“围起来!不能让一个人跑掉!”赵成章骑在一匹劣马之上,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在很远的地方就叫了起来。
捕快们呼啦一下散开,就把盐池和草棚围得密不透风。流民们吓得停止了手中的活计,挤作一团。
许三川拍掉手上的盐霜,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了赵成章的马头前面。
“赵司吏,大晚上的带着这么多人到白湖来吹风,不觉得冷吗?”许三川说话很随意,就像是见到了熟人一样。
赵成章冷笑着从马上跳下来,走到许三川面前。
“许三川,你胆子可真大。”赵成章把手中公文推到许三川面前,“海捕文书都已经贴好了,你还敢在这里大摇大摆的熬盐?通敌,贩私盐,两罪并罚,砍你十个脑袋也不为过。来人,抓人!”
两个捕快应声而上,手中拿着铁锁链。
许三川没有躲避,反而向前迈出了一步。
“赵司吏,拿我还不困难。但是你打算怎么处置湖里的盐呢?”
赵成章眯起眼睛说:“这是赃物,当然要查封充公。”
“充公给谁呢?”许三川忽然笑了起来,“是县衙的,还是军仓的?”
赵成章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不要跟我玩什么花招。你是通敌的死囚,熬出来的盐就是私盐,县衙查封也是理所当然的。”
许三川慢慢的从怀里拿出了那张采办文书。刚才都吉已经看过这份文书了,现在又交到了赵成章手中。红彤彤的大印在火光中十分显眼。
“你仔细看看,这是罗镇山将军亲笔盖印的军需采办文书。这白湖上所有的盐,都是军仓的过冬物资。”许三川看着赵成章说,“今天你把湖给封了,也就等于截断了大离边军的军需。前面黑山堡的兄弟们正在饿着肚子等盐下锅,你觉得刘百总要是知道县衙把盐扣下了,他手下的刀,认不认识你赵司吏这身皮?”
赵成章看到文书之后,眼皮剧烈的跳了两下。
他当然知道这张文书很厉害。沈重文之所以只敢发出海捕文书而不直接查封白湖,就是因为忌惮罗镇山。他们想趁着夜晚将许三川抓起来,再把盐池毁掉,制造既成事实。但是许三川却用军需来压他。
“许三川,不要用军仓来压我。”赵成章咬牙说,“你是通敌的要犯,这份文书是不作数的。抓你,是名正言顺。”
“抓我成。”许三川伸出双手,把手腕并拢,“你给我铐上。不过我可得提醒你,这湖上的流民,都是我雇来熬军盐的。我一走,盐池停工,明天的盐交不上,军法怪罪下来,你赵成章自己去跟罗将军解释。”
赵成章手里拿着锁链,但是怎么也铐不下去。
他带来的捕快也都互相看着。没有人敢去碰那张带血的军法网。
这时,从北面又传来了马蹄声。不紧不慢,但是却沉得像砸在心坎上。
从风雪之中冲出来一队黑色的影子,共有十几骑。带头的人身穿大离边军制式的皮甲,手中拿着一把连鞘的长刀。
郑三刀。
赵成章的脸色这次是真的变了。
郑三刀勒住缰绳,目光在赵成章和许三川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到了那些拿着锁链的捕快身上。
“赵司吏,这么晚了,县衙的人来军需场子干什么?”郑三刀的话比雪还要冷。
赵成章硬着头皮拱了拱手说:“郑校尉,这许三川是县衙发出海捕文书的通敌要犯,我是奉命来抓人的。”
“拿人?”郑三刀翻身下马,走到许三川身边说,“他是不是要犯,将军心里有数。但是这白湖是军仓的采办之地,许三川是领了文书的行商。没有将军的话,谁也不能从这儿把一个人带走,也不能动一粒盐。”
赵成章的脸涨得通红:“郑校尉,这是沈大人的命令……”
“沈大人管不了边军的肚子。”郑三刀手按在刀柄上,只说了一句话,就把赵成章给堵住了。
赵成章知道今天晚上是拿不走人了。他怨恨的看了一眼许三川,然后一甩袖子。
“撤!”
捕快们如蒙大赦,纷纷退去。
看着县衙的火把消失在南边,许三川还没有来得及松口气,郑三刀就转过身来。
“许三川。”郑三刀看着他,眼里都是复杂的说,“将军要见你。这次,是死是活,都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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