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置帖只剩最后一天了。天还没亮透,许三川就已经站在了营门口。
如果今天换不来一千八百两,就在辕门口收尸。
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雪地上就传来了车轮碾过的声音。先是零星的几个,接着是一串接一串,最后连成了长长的队伍三十辆骡车,挂着永丰粮行的旗子,一辆接一辆,一直排到了营门口。
打头车上的永丰账房跳下车来,缩着脖子把一张货单递给了许三川:“三百石新粮,三百条新麻袋,辰时之前送到。我们掌柜的说,一两也不少,让许爷验收。”
钱老四披着棉袄跑了出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许爷!卢剥皮……不是,卢掌柜真的送来了?还有三十辆大车!”
“点吧。”许三川把货单还给对方,说,“车上的袋子,抽十袋出来检查。”
他没有马上查看车上粮食的情况,而是先取了一些最外面一袋的粟米。颗粒饱满,手指一捏就干爽无潮气;靠近一闻,有一股新谷子特有的清苦味,并没有一点陈仓米发出的霉味。他又一连抽了三袋,每袋都是这样。
“没掺陈粮,没掺沙子。”许三川将米撒回米袋中,拍拍手说的,“卢长富这次没有糊弄我。”
钱老四带着人把一袋又一袋的粮食卸了下来称过重量,嘴里一直啧啧的说:“我在军仓里守了半辈子,还从来没有见过卢家往外吐出这么好的粮食。许爷,您昨天一分钱也没有给,他凭什么……”
“就凭我昨天让他的头撞到了车顶。”许三川笑呵呵的指着仓门对面的一块空地说的,“听好了。这三百袋新粮,要码在仓门第一排,第二排上,给我垒高了放。旧粮全部堆在后面,越深越好,用阴影遮住。”
钱老四挠着头问道:“许爷,这样行不行?草原人也不是傻子,难道就不知道要往后头翻吗?”
“商铺里把这叫做橱窗效应。”许三川拍拍手上的灰尘,“最外面的脸面做足了,第一眼把人镇住,谁还会去翻最下面的陈芝麻烂谷子?快点,使团说到就到。”
辰时,罗婉儿带着两个捧着账本的亲兵来到军仓。
上次她说“粮到,我亲自来核”,今天就真的来了。一进到仓库里,看到门口那两排堆得像小山似的新粮,她就站住了,手里翻着的账本也停了下来。
“军仓的账目,今天早上我刚核对完毕。”她抬头看着许三川,“库房里一文钱的支出都没有。这三百石新粮是从哪里来的?”
“卢大掌柜心地善良,倾情赞助的。”
罗婉儿看着他好一阵子,并没有再问下去,只是低头继续核数。算盘珠子落下的声音,比往常要慢一些。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算账本事,在这人空手套白狼的手段面前,显得很单薄。
“这三百石,记谁的账?”她把账本合上。
“卖出去之后按照市场价格结给永丰,另外分一成净利。”许三川说,“罗姑娘要核仔细一些。卢掌柜的钱,我明天可还不起。”
巳时三刻,营门外吹响了苍凉的牛角号。钱老四正蹲在仓门口吃饼子,噌的一下站起来:“来了!来了!许爷,是图木尔!去年就是他,把城南粮行的老周头逼得把当铺的棉袄都典当了,回头一算,白干一年,还倒欠了他两石粮!”
草原的使团已经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络腮胡子,穿着狼皮大氅,腰间挂着一把镶有绿松石的弯刀,在风雪之中透出一股子悍气。他的名字叫做图木尔,在草原上人称铁公鸡,去年带领队伍到滦河去买货,把城里几家商户的利润压缩到了只剩下骨头渣的地步。
图木尔大步走进来,没有客套的话,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过:“罗将军手中有压仓的旧粮要出售?先说好了,今年草原上大雪纷飞,牛羊死亡很多,我们的银子也不宽裕。发霉发臭的陈粮,一石我最多出三百文,再多一文也没有,爱卖不卖!”
“做生意,哪有买家开价的道理?”许三川没有接他的话。
“我去年在滦河城,就是这么买的。”
“去年是去年。”许三川侧身让出一条路来,“首领先看货,再谈价。”
图木尔冷笑一声:“几仓陈米,还能看出来什么花?”一边说,一边把目光转向了仓库的大门。
罗婉儿微皱眉头,正要说话,许三川抢先说的:“首领这是听信了城里奸商的谗言。你睁大眼睛看看,我们将军卖的是什么粮食。”
图木尔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仓门正对着的地方放着两排新麻袋,整齐的码放着,阳光下鼓鼓囊囊的全是饱满的谷子形状。
“是不是好粮,你说了不算。”图木尔突然拔出弯刀说的,“我手里的刀说了算。”
他走到最外排,举着刀向一只麻袋刺去。
“哗啦-”
刀口一出,白花花,黄澄澄的新粟就像瀑布一样流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细响。
图木尔愣在了原地。
他抓了一把放进嘴里嚼了嚼,脸色就很难看了。
不信邪,又走到另一边,连着把三个麻袋都刺破了。无一例外,出来的都是上等的新粮食。
他眼里的轻视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盖的贪婪。草原上大雪封山,连草根都快要挖尽了,这种成色的新粮运回去,可以养活一个部落。
跟随在后面的几个草原汉子的眼睛,也是齐刷刷转到了新粟流出的地方,喉结一个接一个的动了起来。
仓库门口有两个守卫的士兵,也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一个捅了捅另一个:“娘的,这粮食,比我们营里吃的还要新。”
“首领看清楚了?”许三川慢悠悠的说的,“这种新粮,在城里已经卖到八百文一石。我们将军是见草原上的兄弟们受灾了,想交个朋友。一石,一两二钱。”
“一两二钱?你怎么不去抢!”图木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说的,“最多八百文!”
“八百文?”许三川摇摇头说的,“首领从草原到这里,车马跑了多少天?大雪封山,你空手而归,草根都算是恩赐。这账,你比我更会算。”
“一两一钱,少一文不卖。”
“那你留着喂耗子吧!”
“钱老四,送客。”许三川一挥手说的,“关仓门。首领嫌贵,我现在就把粮食拉到城里去。大雪天的,多的是粮行愿意接手。”
钱老四真的就去拉那两扇仓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图木尔后面的几个汉子先慌了神,有人伸手去拽他的袍角。
图木尔站着没有动,脚好像被钉在了青砖地上一样。
许三川看了他的脚一眼,心里就有数了-嘴上再硬,这人的脚一步没挪。
“等等!”图木尔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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