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账前一天，估衣街来了一位拉泔水的车夫。 车夫把泔水车停在酱菜铺后门，冲着院里喊：“老板，昨儿订的泔水，今儿给送来了！“ 沈桂香探头看了看：“我家没订泔水。“ “那许是记错了。“车夫憨笑，“要不，我给您倒门口？“ 沈满仓在屋里听见，放下账本，走了出来：“姐，是我订的——给于三娘码头上那几条看门狗备的。师傅，麻烦您绕到后巷，倒进桶里。“ 车夫应了一声，拉着车绕到后巷。沈满仓跟过去，车夫掀开泔水桶的盖子，从桶底的油纸包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老郑让我捎的。“ 沈满仓接过信，飞快地扫了一眼。信上只有几行字，是老郑的笔迹： “河工线明晚有一批货过海河，走大沽口夜航，需借兴亚院'统制药材'的名目报关。另：佐藤近日向码头的旧船工打听'去年冬天穿灰棉袍的先生'——老田供出了三浦洋行的汇票，佐藤在查灰棉袍的下落。两件事，都需要你。“ 沈满仓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对车夫说：“回老郑：第一件，明晚的货，我安排；第二件——灰棉袍的事，让老郑别急，我这边有账可堵。“ 车夫点点头，拉着泔水车走了。 沈满仓回到屋里，钱串子凑过来：“老郑又要过货？“ “一批药。“沈满仓压低声音，“地下党那边的伤员，等着用药。货走大沽口夜航，要借兴亚院'统制药材'的名目报关——我正好管着商行的账，顺手就能办。“ “那灰棉袍的事呢？“ “佐藤在查灰棉袍先生。“沈满仓说，“老田供出了三浦洋行的汇票，佐藤顺着汇票，能查到三浦洋行的账。可三浦洋行早就烧了，账本也烧了——她查来查去，只能查到一把灰。“ “那你还担心什么？“ “我担心的是——佐藤查灰棉袍，不是查旧案，是在查'老猫'。“沈满仓说，“灰棉袍先生去年冬天替'秦先生'办事，点《借东风》——我越想越觉得，灰棉袍跟'老猫'，是一条线上的人。佐藤要是顺着灰棉袍查到'老猫'，程文谦就危险了。“ 钱串子脸色一变：“那明晚过货——“ “照过。“沈满仓说，“货要过，人也要保。明晚大沽口夜航，我亲自去盯着——货走报关，人走暗线。两不耽误。“ 第二天入夜，沈满仓带着韩二刀，去了大沽口。 夜航的船是平安帮的，船老大姓霍，跟于三娘是过命的交情。霍老大把沈满仓让进船舱，压低声音：“沈爷，货都装好了——十二箱'药材'，报关单填的是兴亚院统制药材，名目、印章，都是真的。“ “人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霍老大说，“舱底有个夹层，能藏三个人。地下党那边说，今儿只送药，不送人——人明儿再走。“ 沈满仓点点头。他刚要说话，忽然看见码头尽头，亮起两束车灯——是宪兵队的摩托车。 “佐藤的人！“韩二刀压低声音，“她怎么来了？“ 沈满仓心里一沉。佐藤今晚来码头，八成不是巧合——她查灰棉袍，查到了码头。 “霍老大，“沈满仓压低声音，“报关单给我。货先别动，就说兴亚院临时改单，要重新核对。“ 霍老大应了一声，把报关单递过来。沈满仓接过单子，快步迎向码头。佐藤的摩托车在码头边上停住，她跳下车，带着小泽，径直朝夜航船走来。 “沈帮办？“佐藤看见他，微微一怔，“这么晚了，沈帮办怎么在码头？“ “佐藤组长，“沈满仓躬身，举起手里的报关单，“商行的货明早要报关，井上先生年事已高，卑职代他跑一趟，核对一下单子。“ “商行的货？“佐藤的目光，落在夜航船上，“什么货，要夜里装船？“ “兴亚院统制的药材。“沈满仓说，“运往北平的军需医院。课长批的名目，卑职不敢耽搁。“ 佐藤没有说话。她绕过沈满仓，走到船边，借着车灯，看了看船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十二只木箱。她忽然说：“沈帮办，药材——也要报关吗？“ “统制药材，进出都要单子。“沈满仓说，“佐藤组长要是信不过，可以开箱查验。只是——这批药是军需，要是误了北平医院的时辰，课长那边，卑职不好交代。“ 佐藤盯着他看了很久。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味。 “不用查了。“她忽然转身，“沈帮办，账房先生夜里跑码头，倒是勤快。“ 她上了摩托车，走了。车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沈满仓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望着那两束远去的车灯，声音很轻：“她不是来查货的——她是来试我的。她想知道，我半夜来码头，到底在干什么。“ “那她信了？“ “她谁都不信。“沈满仓说，“她走，是因为她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她查灰棉袍，查到了老田供出的汇票；汇票上的字，她一定在核对了。她今晚去码头，是来踩点，看我跟码头的人熟不熟。“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霍老大，明晚的夜航，改在后夜——子时过后再装船。佐藤既然盯上了码头，那就让她盯——她盯她的，我走我的。“ 霍老大应了。沈满仓望着夜色里的海河，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佐藤在查灰棉袍，佐藤在盯码头，佐藤在对他的账——三根线，越来越紧。可佐藤不知道，她越紧，他越能借着这股劲，把该办的事办完。 “老钱，“他低声说，“告诉老郑——明晚的货，照走。佐藤那边，我来对付。“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像一杆在暗处拨动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