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手密电经费的第三日,沈满仓把第一份
“理账报告
“交到了木村案头。报告写得很干净:经费实拨叁仟,扣去机要、差旅、打点,在途损耗四百七,实支贰仟五百三。字字有据,笔笔可查。木村隆一翻了两页,抬眼看他:“沈帮办,这账,理得干净。
“
“账房的本分。
“沈满仓躬身,
“课长交给沈某的差事,沈某不敢含糊。
“
“干净就好。
“木村把报告合上,
“田中的账,理得怎么样了?
“
“回课长,
“沈满仓压低声音,
“田中局长前年的粮食统制账,沈某翻了一遍——'霉变损耗'两千五百石,笔迹与旁处不同,怕是有假。沈某按课长的吩咐,先把有疑的地方,都记下来了。
“木村隆一的目光微微一凝:“记下来了?
“
“记下来了。
“沈满仓从怀里取出一份抄件,双手递上,
“田中的账,沈某只理了一角。再给沈某几日,理透了,再报课长。
“木村接过抄件,没有立刻看,只盯着沈满仓看了片刻:“沈帮办,你办差,办得稳妥。
“
“多谢课长。
“走出木村办公室,沈满仓把另一份抄件,贴身藏好——那是田中粮食账的完整暗账,包括汇丰存款与关外军火的下落。这份东西,他没给木村看全。木村看到的那一角,是
“有疑
“;他藏起来的,是
“有据
“。当天下午,沈满仓又去了一趟兴亚院田中局长的办公室,送上一份
“宪兵队动向简报
“——当然,是他
“精心裁剪
“过的版本。
“局长,
“沈满仓压低声音,
“木村课长最近,让沈某理田中的账。沈某思来想去,觉得这事,还是得先禀报局长——免得局长措手不及。
“田中义成接过简报,看了两页,脸色微沉:“木村查我?
“
“木村课长没明说。
“沈满仓说,
“可他让沈某理的那几笔账,都是兴亚院经手的粮食、棉纱。沈某斗胆猜——课长是起了疑心。
“田中义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沈帮办,你这份简报,递得及时。木村要查,就让他查——他查他的,我有我的应对。你只管把差事办着,两边都不得罪,就行。
“
“沈某明白。
“沈满仓躬身,
“沈某是账房,只求把账做平,把差办妥。
“走出田中办公室,沈满仓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一勾。木村那边,他递了
“田中有疑
“;田中这边,他递了
“木村在查
“。两个人,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
“证据
“,也都以为他站在自己这边。
“一鱼两吃。
“他低声说,
“这条鱼,够肥。
“当晚,钱串子从平安帮带回来一个消息:“孙耀祖的事,有眉目了。
“孙耀祖,锄奸令上剩下的两人之一,伪警备队的中队长,驻防海河以东。据于三娘的人查探:此人好赌,常年混在南市几家赌档,欠了一屁股赌债;又好色,在东关街养了一个外室,每月要从军饷里刮钱养她。
“贪军饷,好赌,养外室。
“沈满仓眯起眼,
“这三样,够他死三回了。他的账,在谁手里捏着?
“
“南市福来赌档的老板,姓苗。
“钱串子说,
“孙耀祖欠了他八百块赌债,催了几回,孙耀祖拿军饷搪塞,姓苗的也不敢真逼——毕竟是警备队的人。
“沈满仓点点头:“那就从赌档下手。让于三娘派个人,扮成'上海来的阔佬',去福来赌档下大注——专挑孙耀祖常坐的那张桌。孙耀祖好赌,看见肥羊,一定坐不住。
“
“然后呢?
“
“然后——
“沈满仓压低声音,
“让那阔佬'赢'孙耀祖的钱,赢到他红眼,再'借'给他一笔高利贷,押他的外室、押他的枪。孙耀祖输红了眼,为了翻本,什么账都敢动。
“钱串子眼睛一亮:“你是说,逼他动军饷?
“
“对。
“沈满仓说,
“孙耀祖是警备队中队长,动军饷,就是死罪。他只要敢从军饷里抽钱填赌债,我就有本事让宪兵队知道。
“钱串子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对了——下午我路过甄别组,瞧见佐藤翻旧档呢。翻的是去年冬天的文书,一摞一摞的,翻得可仔细。
“沈满仓眉头微皱:“去年冬天的文书?
“
“是。
“钱串子说,
“我听甄别组的小泽说,佐藤组长在找一份'旧年度的账目往来记录',说是要核对什么——具体对什么,小泽也没敢问。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拨了一遍——去年冬天,正是三浦洋行案发、窦文华暴毙的时候。佐藤翻旧档,翻到去年冬天,翻到
“账目往来
“——她是在查他的旧账。
“她查她的。
“沈满仓说,
“我的账,早就做平了。她翻旧档,翻出来的只能是旧纸堆。
“钱串子咂舌:“你就不怕她翻出点什么?
“
“怕。
“沈满仓笑了,
“可我怕也没用。佐藤是会计,她最信账;可账这东西——谁做的,谁知道真假。我做的账,我自己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锄奸令四人,已除其三。这第四个——孙耀祖,我给他算好账了。
“窗外,夜色渐深。沈满仓望着海河的方向,心里那本账,又翻开新的一页——木村的经费、田中的暗账、孙耀祖的赌债、佐藤的底牌。四笔账,都在他手里,一页一页地翻。
“老钱,
“他忽然开口,
“你说,佐藤要是知道我一边给木村递田中的疑点,一边给田中递木村的动向——她会怎么想?
“钱串子一愣:“她?她不是早就怀疑你了吗?
“
“她怀疑我,跟抓我,是两回事。
“沈满仓笑了,
“她要是手里没实据,就只能怀疑。可要是——我'一鱼两吃'的事,被她抓了个现行呢?
“钱串子脸色一变:“你——
“
“放心。
“沈满仓摆手,
“我露给她看的,都是我想让她看的。佐藤以为她在查我,可她在查的,是我替她铺好的路。
“他望着窗外,声音很轻:“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给木村的'田中账'抄件,忽然又笑了——抄件是假的,可那上面的每一笔,都是真的。真账藏在假账里,假账护着真账。这一手,他在前世的审计局里练了十年,到了这乱世,竟成了保命的本事。他把抄件锁进暗格,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河的水腥气。远处,宪兵队的探照灯,在河面上扫来扫去,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佐藤,
“他望着那束光,声音很轻,
“你查你的账,我记我的账。看最后——谁先算不过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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