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韵收回目光,朝他点了点头,神情平静。
萧云仙也放下手里那本话本,凑到济源耳边,温热的气息拂得他耳廓发痒,“一共三劫哦。”
济源只觉后背一凉,汗毛都竖了起来,“三劫?”
萧云仙掰着手指给他数。
三劫分别是雷、火、风。
历过三劫,锻体的炼骨才算真正成了。
她的语气轻快,可她每报一劫,济源的脸就僵硬一分。
她数到“风”时,济源已经木住了。
虽然知道锻体苦,可没人跟他说锻体这么苦啊!
这对吗?!
“锻体不是没有劫吗?”济源几乎是脱口而出。
“狗屁。”莫韵忽然爆出一句粗口,舱里的灯焰都跟着一抖。
她皱着眉,脸色很不好看,像被戳中了什么痛处。
世人总说锻体比炼气容易,因为不用渡劫,只是吃苦受累罢了。
可说这话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没炼过体。
只有真正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才知道,锻体从来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那些看不到的劫,藏在每一次气血翻涌里,藏在每一处骨骼断裂又重生的深夜里。
而这三劫,不过只是刚刚开始罢了。
后面的锻体路,才是真正要命的路。
莫韵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了。
她轻咳两声,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把那股燥气压了下去。
她缓了缓语气,说:“锻体的劫数是人劫。你不去寻,永远不会有。可炼气的劫数是天劫,你不去寻,它自会来找你。”
哪有什么一帆风顺,不过是风雨同舟罢了。
济源听着,没再说话。
他转头去看窗外,夜色如墨,星辰如豆,飞舟正穿行在一片望不到边的黑里,像漂在深海上的一叶孤舟。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时至深夜,济源也困了。
飞舟里只有两张床,怎么分自然不必多说。
灯焰被莫韵一吹,舱里暗了下来,只剩月光从窗缝里漏进几线,横在床铺和地板之间。
济源搂着萧云仙,背对着莫韵,面朝着舱壁躺下。
可还没等他把眼睛合上,一只冰凉的手忽然从被角底下探了进来。
济源猛一激灵,一把抓住那只作乱的手,想把它拽出来,可萧云仙的力气比他想象中大,手指扣得死紧,怎么也不肯松。
“师父,还有人呢。”他压着嗓子,气息乱得不成样子。
“怕什么,那老处女什么都不懂。而且她都睡着了,安啦。”萧云仙贴在他耳后,用气声说话,呼出的热气全喷在他脖子上。
说完,她仰起头,直接堵住了济源的嘴,两人无声无息地拥在一起。
被褥被压得窸窣响,偶尔漏出一两声极轻的喘息,又飞快地压下去。
另一边,莫韵面朝舱壁,双眼紧闭。
她没睡着。
那点动静一丝不落地钻进她耳朵里,像有人拿根小刷子在她心尖上反复地擦。
她的耳根早红透了,身子却僵得像块石头,连脚趾都不敢动一下。
她也想起身,可这会儿起来,不等于承认自己在听?
她只能装睡,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良久,动静渐息,船舱里终于安静下来。
莫韵的呼吸很轻,可她的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她盯着舱壁木板的纹路,视线渐渐失焦,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念头毫无来由,却像颗火星子掉进干草堆里,腾地烧得她浑身发烫。
都说十滴血是……要是……
她喉咙微微一动,齿尖不自觉地磨了磨下唇。
就在那一瞬间,她像被雷劈了一下似的,猛地打了个激灵,把那个念想死死按了下去。
她豁然坐起身,抬手一推,把所有门窗全部打开。
冷风呼地灌进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她从头到脚激了个透。
船舱里的温度骤降,空气翻了个底朝天。
她大口吸了几口冷风,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靠着舱壁坐下。
月光铺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透亮。
她偏过头,去看对面床上。
萧云仙正跪坐在床头,济源的头枕在她膝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被。
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水光,手里端着一小坛酒,正不紧不慢地喝着。
莫韵盯着她嘴角那点晶莹,眉头皱了起来,低声骂了一句:“不知廉耻。”
萧云仙喝了口酒,又伸出舌尖,极慢地把唇角那点水光舔干净,她看向莫韵,笑了笑:“我是他的道侣,何来廉耻?”
她总算明白了莫鸢为什么总喜欢逗弄人了。
她此刻也是乐在其中啊!
灯已经灭了,只剩月光。
两个女人隔着半间船舱对望,一个羞恼,一个戏谑。
萧云仙放下酒坛,手指轻轻抚过济源的额角,送出一缕灵力助他安眠。
他睡得更沉了,呼吸绵长而平缓。
她做完这些,才再次抬头,看向莫韵:“怎么了?这你也要管?”
莫韵一时无言以对。
她把脸别开,重新躺下,背对着两人,用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月光透过半掩的窗子照进来,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顶。
她穿着轻纱,侧卧的背影线条分明,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微微凸起,如一对收起的翅膀。
萧云仙看着那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要是被济源拿下了,不得美死他?
只是萧云仙作为过来人,心里比谁都明白,越是身居高位、遗世独立的女子,越难被撬开心房。
就好比她自己。
若没有幻境中的那一场误会,若没有那百年的相伴,她这辈子大概永远只是济源的师父。
莫韵也是同理。
济源需要一个非常非常巧合的机会,才能走到那一步。
这种事急不来,全看天意。
她正出神,忽然愣了一下。
自己为什么还在替济源找媳妇这件事操心?这不是在帮别人挖自己的墙角吗?
她晃晃脑袋,怔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
原来自己自始至终,都不只是爱着济源,更多的是盼着他能过好,活得精彩,活得高兴。
想通了这一层,她反倒释然了。
就算济源身边的女人再多,十个,一百个,一千个,甚至一万个,她都不担心。
至于为什么?
她笑着低下头,轻轻掐了一下济源的脸。
指尖在他腮边极轻地一拧,又松开,她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问:“源儿,你喜欢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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