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形一个不稳就要往地上栽，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整个院子。 站在正房廊下的盛燕宁冷眼看着，眉头皱得紧紧的。 盛大和没了？ 那可是农场，不是采石场，有什么意外能要了他的命？ 她实在不明白谭红云是怎么做到的。 没错，盛燕宁怀疑盛大和的死是谭红云做的。 为什么会这么巧的，她今天刚去过农场，盛大和人就没了？ 院子里，谭红云已经哭得几度晕厥，众人又是掐人中，又是劝慰的，她才终于没再大声哭喊。 郑招娣等院子里的婶子大妈们围着她，一边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一边七嘴八舌地叹气。 叶干事几人直到她平静下来，才握着她的手继续刚才未完的话： “谭婶子，您节哀。” “盛叔人已经不在了，您不能只顾着悲痛，农场那边和厂里还有不少后续手续要家属出面去办理。” 谭红云像是没有听到她这话。 她脑袋一歪，又要往扶着她的张桃英怀里倒。 她的眼神空洞又茫然，哭声断断续续的，让人听着就揪心。 郑招娣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盛燕宁身边掐了她一把： “你这丫头，你好歹做做样子吧。” 她的声音很小，只盛燕宁能听得清楚。 盛燕宁嘴角抽抽，看着她咧嘴一笑。 哭吗？ 她还真哭不出来。 不过人都死了，她确实需要做做样子，没看那谢老头看她的眼神，已经在责备她的冷血无情？ 周遭的目光也三三两两瞥过来，有同情的，有唏嘘的，也有暗暗打量的。 再有居委会和轧钢厂也有人在，若她真的一点难过的表情都没有，免不了会传出她薄情寡义的闲话，倒是平白惹来麻烦。 盛燕宁垂下眼睑，低下头眉头微微蹙起，勉强挤出几分怅然的神色，做出一副想哭又哭不出的模样，静静站在廊下。 郑招娣见她总算摆出姿态，不由暗暗松口气，又再次退回到谭红云身边。 谭红云的哭嚎依旧断断续续，众人劝慰的话也时不时响起。 盛燕宁嘴皮子疯狂抽动，忍了又忍，咬紧了后槽牙，嘴角才没挂出笑来。 好一会儿。 大概一个多小时吧，谭红云终于止住哭泣，人也跟着回过神来，像是终于接受了盛大和意外离世的事实。 她跟在叶干事四人身后，上了等在院子外面的吉普，一路风驰电掣往农场赶去。 院子里众人散去，只剩下张桃英和郑招娣站在盛燕宁身边。 两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点无奈，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只能相视一眼，叹声气。 “人死如灯灭。” “他再怎么对你不好，那也是他活着的时候。” “你心里再不痛快，面子活你得做做。” 郑招娣语重心长道。 张桃英点头，拍拍盛燕宁的肩膀： “我们理解你，知道你恨他，但你现在做什么却不是做给他看，而是做给活着的人，做给这院子里的人看。” “你是个姑娘家，你自己可以不在乎名声。” “可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吧？” “将来你有了儿女……” “行了，你别再说那些大道理，你说得再多，她现在能听得进去吗？” 盛燕宁还没表现出一点不情愿，郑招娣便没好气打断张桃英。 她看着盛燕宁： “你魏家婶子话多了点，但她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反正你记住，接下来几天，就算你心里再不情愿，面子上一定要表现得难过一些。” 说完，她就把张桃英往外推： “你先回去睡一觉，一会儿他们回来可就没时间再闭眼了。” 张桃英白了她一眼，倒是没反对，而是顺着她的力道准备回前院： “你也去睡会儿，我估计他们天不亮就得回来，到时候你最好别再睡。” 张桃英也是无奈。 刚刚劝谭红云，她们就费了老大的劲，好在这丫头还算乖巧，听得进她和郑招娣的话。 其实，她之所以苦口婆心劝盛燕宁，是真的喜欢这丫头。 她没有女儿，是真的把这丫头当成了半个女儿，担心她因为一时的执拗影响了名声。 她人年轻，这大院里胡同里又人多嘴杂，她不知道她但凡行事有半点不妥，闲话便能传得满城风雨。 盛大和刚刚才没了，正是大家都盯着的时候，她若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免不了会有人说她冷漠薄情、不懂孝道。 她回头看了眼和郑招娣说话的盛燕宁，暗暗叹了口气。 这姑娘什么都明白，就算性子太直，喜怒总是摆在脸上。 **** 去往农场的路上，谭红云侧脸看着窗外，眼泪还在默默往外流。 她想过盛大和会很突然的没了，她原本的目的，也是让他早点去见阎王。 但真的收到他没了的消息，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大仇得报的痛快。 她恨了他那么久。 上辈子后来的二十多年，这辈子自重生之日到现在的二十来天。 那个她恨不得生吞了的男人，竟然就这么没了。 谭红云发现，在得到解脱的同时，她心里还生出一股愤懑一点点散开后的空洞和怅然。 她只觉得一身疲惫。 “他怎么没的？” 刚刚在院子里只顾着表演未亡人的伤心崩溃，倒是忘记了问他是怎么没的。 “说是肚子疼，蹲茅坑的时候滑进了粪坑里，农场的守卫发现的时候，他人已经没气了。” 车里几人沉默了片刻，最后依旧是叶干事被推了出来。 谭红云脸上的哀戚僵住，方才哭到红肿的眼皮猛地一跳，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她预想过无数种盛大和出事的由头，什么卷入某种农机造成事故，什么土石塌方被掩埋，什么从高处坠落重伤不治…… 却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种晦气的死法。 她嘴唇翕动两下，半天没能说出话，同时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上来。 叶干事叹息一声，继续补充道： “我们接到通知时，农场那边已经做过勘验，是意外身亡，相关的书面记录后续会交给你。” 谭红云靠在车门上，心里乱糟糟的，一时不知道是该继续哭，还是该说些什么。 不过她倒是狠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