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骨天渊

第七十九章 顾长庚斩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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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庚跪下去的那一刻,最先伸手扶他的不是陆临渊。 是御街边那个卖茶的老太太。 她年纪很大,手上全是烫伤留下的斑。顾长庚曾在南门雷阵下替她挡过一块落石,她不认识什么问律雷丸,只知道这个青衣人方才吐了血。 “别跪石头上。”她把一块擦桌布垫到他膝下,“凉。” 顾长庚怔了一瞬。 皇命与师命同时从律骨里响起。 “擒陆临渊。” “护宗门。” “昭宁逆乱。” “众名为邪。” 每一句都曾是他最熟悉的声音。皇命代表大晟正统,师命代表养育教导,律骨则是他修行二十年的根基。若反抗,雷法会先劈碎自己的灵台。 御街四周,刚刚恢复记忆的百姓惊恐后退。有人怕他突然出剑,也有人替他求情:“顾仙师是好人,陛下是不是弄错了?” 顾长庚低头看着老太太那块旧布。 布边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大概是家中孩子练针留下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上太玄山。母亲病重,沈无律牵着他的手说,只要守规矩、学雷法,将来便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师父没有从一开始便是恶人。 可后来,那句“保护人”变成了“保护规矩”,再后来,规矩又只保护了写规矩的人。 皇命化作金甲法兵,从四面宫墙走出。每一名法兵都没有脸,胸口只刻着“奉旨”二字。它们不问谁在街上,也不看伤员与孩子,举刀便向陆临渊等人合围。 谢听雪挡在顾长庚身前:“你可以不出手。” 顾长庚抬头:“不出手,也是一种选择。” “那便由你选。” 她没有替他拔剑。 第一名法兵冲到茶摊前。老太太还来不及走,顾长庚本能抬手。问律雷丸只亮了一半,律骨便从体内狠狠一扯,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雷光仍落下,将法兵斩成两半。 皇命反噬,顾长庚胸口血流如注。 老太太慌忙用擦桌布替他按伤:“你这人怎么不听话!” 顾长庚竟低低笑了一声:“我以前太听话。” 更多法兵压来。陆临渊以照骨域标出阵线,姜小禾战灯护住百姓,谢听雪一人挡住宫墙上落下的传国剑雨。顾长庚却没有躲到后方。他每斩一兵,律骨便深裂一寸。 沈无律的幻影从雷光中走出:“阿庚,回来。师父可以替你解释所有事。” “寒江三十七名弟子,是你杀的吗?” “为了查弈天遗局。” “青槐焚村令,是你下的吗?” “为了保住宗门国脉。” “所以规矩从来没有审过你。” 沈无律沉默片刻:“为师站得比你高,看得比你远。” 顾长庚看向街边。产妇刚被抬进暖屋,阿福趴在小主人脚下,卖鞋老人抱着药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些人站得都不高,却知道谁会疼。 “先信亲眼看见的人会疼,再信石碑上的字。”顾长庚轻声说,“这句话,是我下山后才学会的。” 沈无律眼神转冷:“你要为一群凡人毁掉二十年修行?” “不是为凡人。” 顾长庚握住从胸口顶出的律骨。 “是为我亲眼看见的是非。” 他猛地将律骨拔出。 血溅在旧布的“平安”二字上。老太太吓得哭骂,顾长庚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律骨离体后化作一柄白色长剑,一端连着皇命,一端连着师命。两股力量同时要把他拖回原位。 顾长庚举剑时,整座皇都雷云压顶。 “我曾以为律法不会错。”他的声音传过御街,“后来才明白,律法若不敢审写律法的人,便只是强者手里的剑鞘。” 第一剑,斩师命。 沈无律幻影从肩到腰裂开,却没有消失,只留下一句:“皇陵见。” 第二剑,斩皇命。 传国玺在宫城上空剧烈震动。皇帝萧景宸发出一声闷哼,金甲法兵同时停住。 第三剑没有斩向任何人。 顾长庚反手把白色律剑刺进御街中央,雷光沿石缝铺开,化成一座人人可问的临时法台。 “今日这一剑,不奉师命,不奉宗门,也不奉皇权。”他喘息着道,“只奉亲眼所见的是非。” 百姓中有人问:“那以后谁说了算?” 顾长庚看向他:“先别急着找下一个永远说了算的人。” 这回答不够威风,却让那人慢慢点了头。 皇命断裂后,法兵没有立刻消失。传国玺启动最后一层“乱臣阵”,所有不执行命令者都被标成逆贼。御街上方浮现巨大的金色刑台,刀口对准顾长庚,也对准方才替他按伤的老太太。 陆临渊冲上刑台,却被无形国法压得跪下一膝。谢听雪剑府斩出百丈雪光,只在刑台上留下一道浅痕。 顾长庚修为已经跌落,仍一步步走向阵心。 “你的雷丸会碎。”陆临渊道。 “碎了再炼。” “灵台也可能裂。” “裂了再修。” “人可能死。” 顾长庚看了一眼茶摊老太太:“所以要快。” 他抬手按上刑台,问律雷丸第一次不再发雷,而是发出一声钟响。 “请问,何为乱臣?” 刑台回答:“违皇命者。” “若皇命害民?” “仍为皇命。” “若皇帝受制?” “仍为皇命。” “若命令由天寿司借玺所下?” 刑台沉默。 照骨镜映出传国玺内部,一根细白寿线正从东宫方向牵着皇帝半心。皇命根本不是萧景宸完整意志,而是萧景策借父心所发。 陆临渊把镜光投向全城:“皇命可以错,执法者也可以拒绝。” 百姓并未齐声响应。有人仍怕,有人不信,也有人认为皇帝总有苦衷。但只要不是同一个答案,乱臣阵便无法把所有人归成一类。 顾长庚以最后一缕雷意斩断寿线。 金色刑台从空中崩塌。谢听雪托住最大一块,纪停舟率军魂撞碎其余,陆临渊抱起老太太滚出阵心。尘埃落下时,顾长庚站在原地,青衣几乎被血染透。 皇命崩碎前,几名太玄年轻弟子仍站在顾长庚身后。他们中有人曾因师门命令与他拔剑,也有人刚刚才决定不再听从。顾长庚没有把他们算成自己的追随者,只说:“今日留下是你们的选择,明日离开也一样。”一个小弟子红着眼问,那太玄门怎么办。顾长庚答:“山门还在,错的人也该受审。改一座宗门,比烧一座宗门难。”年轻人用力点头,第一次觉得背叛旧令不等于背叛所有同门。 老太太冲过去先给了他一巴掌。 “拔骨之前不会先说一声?” 顾长庚被打得偏过脸,竟老老实实道:“下次。” “还有下次?” “尽量没有。” 周围人想笑,又不敢笑太大声。 萧景宸在宫墙上现身。他胸口金线已经断了大半,神情疲惫:“方才皇命,非朕本意。” 顾长庚抬头:“陛下是否愿意把“非本意”写进罪责,而不是只写进解释?” 皇帝沉默很久:“愿。” 他当众摘下传国玺,将其封入木匣,交给三方共同看守。对一个皇帝而言,这比认错更难。 顾长庚没有因此跪谢。他被年轻弟子扶到茶摊边,老太太给他倒了杯最便宜的粗茶。 “仙师喝不喝?” “我现在不是仙师。” “那更得付钱。” 钱掌柜远远听见,立刻说这位老人很有做生意的天分。 暮色中,萧景策的金光已经抵达西郊皇陵。半枚钥匙在天边亮起,另一半却从断裂皇命中掉落,落入谢听雪掌心。 钥匙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开陵者,须留一名皇族守门,直至血尽。 顾长庚看了一眼,声音沙哑:“又是唯一选择。” 西郊方向,九座帝陵同时升上天空。 最前方陵门外,有人正在敲门。 一下,又一下。 谢听雪听出,那是母妃旧琴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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