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骨天渊

第四章 一碗面卖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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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三号井前,陆临渊回头看了最后一次。被救下的矿工横七竖八躺在排水沟旁,有人尚在昏迷中喊妻儿名字,有人紧抓自己的木牌,像怕身份再被夺走。火势从石窟深处追来,青铜门后的声音一会儿像父亲,一会儿像哭泣的孩童,最终混成无数人同时求救。 他没有回去。那一刻的选择并不英雄,甚至近乎冷酷。门后也许真有父亲,也许还有更多活人,但眼前有三十七个已经救出的矿工。若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人回头,所有人都可能死。陆临渊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三遍,每一遍都得出同样结果,却仍感到胸口发疼。理智做出的正确选择,并不会因此变得轻松。 谢听雪看出他的沉默,走在前面没有安慰,只把脚步放慢半分。陈铁算盘则背着一名矿工,喘得像破风箱。老账房肩上的伤口一直流血,却拒绝让别人接手。他说自己这些年替矿场把太多活人记成死人,今日至少该背一个活人出去。 陆临渊九岁以后做过无数次梦。 梦里父亲从矿井回来,肩上落满黑灰,手里提着一包桂花糖。他总是站在门口,笑着说:“临渊,爹回来晚了。” 可每一次陆临渊跑过去,那张脸都会被井下的黑暗吞掉。 此刻,青铜门后的声音与梦里一模一样。 “临渊,拉爹出去。” 巨手停在半空,五指缓缓张开,像在等待他靠近。 陆临渊向前迈了一步。 谢听雪一把扣住他的肩,声音冷得像剑背:“那不是你父亲。” 门后声音立刻变得焦急:“她骗你!七年前是太玄门把我困在这里。你娘死得早,我若也回不去,你一个孩子怎么活?”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陆临渊心口。 父亲确实在矿难前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娘病逝不到半年,父子俩坐在漏雨的屋里,父亲用破瓦盆接水,一边笑一边说:“爹得活久些,不然你这小滑头没人管,迟早把自己卖了还替人数钱。” 这段记忆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陆临渊又往前一步。 怀中的照骨镜忽然发烫。镜面不受控制地映出门后景象:黑暗中没有父亲,只有一张由无数人脸缝成的巨大嘴巴。每一张脸都在说不同的话,声音却汇成陆守石的嗓音。 “临渊。” “过来。” “爹在这里。” 陆临渊停下,眼里的动摇一点点沉下去。 “我爹从不叫我临渊。”他说。 门后的声音一顿。 “他嫌这名字文绉绉,一直叫我小渊。你学得很像,差了这两个字。” 巨手骤然收拢,猛地拍向两人。 谢听雪拉着陆临渊后退,剑光在身前织成一片寒幕。巨掌与剑气相撞,石窟轰然震动。那只手被逼退半尺,却有更多黑雾从门缝涌出,凝成一张张哭笑不一的人脸。 “毁阵!”陈铁算盘大喊,“门借三十七人的命骨定位人间,救下他们,门就会重新沉下去!” 韩九功从侧面杀来,刀锋直取陆临渊后心。陆临渊早已听见风声,矮身一滚,顺手把祭台上的香炉踢向韩九功。香灰扑了韩九功满脸,呛得他连连咳嗽。 “账房小狗!” “韩管事莫急。”陆临渊爬起来,“你今日的工钱还没结,死早了算旷工。” 谢听雪负责拖住黑袍人与韩九功,陆临渊则冲到三十七根石柱间。阵法复杂,他看不懂符纹,却看得懂账。 每根石柱下有一只陶盆,盆中黑沙数量不同;矿工胸前符纸上写着生辰;红线粗细对应所借寿数。三十七人不是平等的祭品,而是一笔按年岁、体魄和血脉精确核算的“借命账”。 账既然要平,就一定有总账。 陆临渊望向陈铁算盘怀中那本厚册。 “先生,把账册给我!” 陈铁算盘将册子抛来。陆临渊翻开第一页,果然看到三十七人的名字和“抵岁”数目。最后一页写着主骨一栏,原本是陆守石,后来被墨涂去,改成“守门人牛三”。 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若主骨缺失,以三十七副骨契均摊。 均摊。 陆临渊立刻明白了。 他抓起朱砂笔,在主骨一栏写下韩九功的名字。 韩九功正挥刀逼退谢听雪,胸口忽然亮起一道红线。三十七根石柱上的红线像闻到血的蛇,同时调转方向,缠向他。 “你做了什么?”韩九功惊怒。 “替你升官。”陆临渊把县衙铜印盖在名字上,“从管事升主骨,手底下还是三十七个人。” “不可能!骨契要血!” “你方才砍伤陈先生,血溅到账册上了。” 红线瞬间绷紧,将韩九功拖向深坑。韩九功一刀斩断数根,更多红线却从地下涌出。他终于慌了,朝黑袍人大喊:“使者救我!” 黑袍人没有救。他反而掐动法诀,将韩九功整个人推向青铜门:“主骨已补,继续开门!” 韩九功破口大骂,半个身子被巨手抓住。门后那张由人脸缝成的嘴发出满足的笑声。 “好骨……有恶念,有贪欲……” 陆临渊趁机撕下最近一名矿工胸前符纸。红线反噬,手掌立刻被灼出血泡。他咬牙不松,连续撕下三张。谢听雪领会他的意图,剑尖精准挑断其余符纸,却保留红线不伤矿工。 三十七人的骨契一断,青铜门立刻下沉。 巨手死死扣住门沿,韩九功只剩一只手露在外面。他看向陆临渊,眼中第一次出现哀求:“救我!我知道你爹的下落!” 陆临渊走到坑边:“说。” “他没死!七年前他进了门,带走了门后的——” 黑袍人忽然抬手,一枚骨针穿过韩九功眉心。 韩九功的话戛然而止。 青铜门轰然闭合,将他的尸体一同拖入地下。 黑袍人见势不妙,化作一团烟雾遁向石窟出口。谢听雪欲追,却被周文鹤抛出的数张火符阻住。火焰沿地面油槽迅速蔓延,显然早有焚毁石窟的准备。 “先救人!”陆临渊喊道。 两人和陈铁算盘解下三十七名矿工,从排水道撤出。谢六最后一个醒来,身体虚弱,却还能自己走。他看见谢听雪,只叫了一声“小姐”,没有暴露更多身份。 天将亮时,他们躲进矿场外的老面馆。 面馆掌柜姓钱,平日一碗素面卖八码,矿难时涨到十二文,理由是死的人多,活人的胃口便显得稀缺。陆临渊把最后十文拍在桌上:“四碗面。” 钱掌柜摇头:“只能一碗。” “昨晚还是十二文。” “今早火油贵。” “煮面用火油?” “你们身上有血,我怕洗碗费水。” 陆临渊把钱收回来:“那不要了。” 钱掌柜一把按住铜钱:“面已经下锅,退不了。” 片刻后,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面摆在四人中间。谢听雪看着那三根半面条,第一次露出近似茫然的神色。 陆临渊把碗推给谢六:“伤员先吃。” 钱掌柜又道:“一碗只能一人吃,多一双筷子加两文。” 谢听雪默默握住剑柄。 钱掌柜立刻补充:“本店今日积德,筷子免费。” 这一点荒唐的烟火气,终于让众人从井下的阴冷里缓过来。 陈铁算盘却一直没有动筷。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旧纸,递给陆临渊。那是一封七年前的信,纸上是父亲的字迹。 “小渊,若我回不来,去寒江城找楚玄微。记住,不可相信镜中人,不可入太玄门,不可替任何王朝卖命。” 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后来添上的字: “因为你出生那日,天下九朝的国运,同时少了一寸。” 陆临渊抬头:“这是什么意思?” 陈铁算盘刚要开口,面馆外忽然响起整齐的马蹄声。 县衙捕快包围了整条街。 一名披红袍的中年官员坐在马上,高声宣读海捕文书:“矿场账房陆临渊,勾结匪徒,杀害管事韩九功,劫走矿工三十七人,焚毁三号井!县尊有令,活捉者赏银百两,斩首者赏银五十!” 陆临渊听完,转头看向钱掌柜:“你这碗面卖得不亏。吃客刚进门就值一百两。” 钱掌柜脸色发白,却悄悄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那这碗面,”他小声问,“能不能再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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