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骨天渊

第二章 镜中第二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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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说他爹还活着。 陆临渊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镜面扣在桌上。 世上最便宜的骗局,是告诉穷人明日会发财;最狠的骗局,是告诉一个等了七年的人,死人还会回来。 他不相信镜子。 至少在查完账以前不信。 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陆临渊在桌上摆了三样东西:一把账刀、半碗冷水,以及父亲留下的旧矿钉。 账刀防人,冷水防困,矿钉没什么用。 但握住它时,他还能记得父亲的手是什么样。很大,指节粗,掌心总有洗不净的黑灰。冬天替他补棉袄时,那双手穿针比拿矿镐还笨,往往缝三针,扎自己两次。 七年前矿难后,矿场只送回来一个麻袋。 两件旧衣,一双裂底靴,一枚矿钉。 没有尸体。 韩九功说井道太深,陆守石已经被山石压碎。陆临渊当时信了半日,直到他看见那双靴底。 靴底没有矿灰,只有河泥。 一个死在井底的人,鞋上为什么会有寒江岸边的泥? 他问过陈铁算盘。 老账房把门关上,给了他一耳光,说小孩子不要多事。 那是陈铁算盘第一次打他,也是唯一一次。打完后,老头蹲在门外抽了一夜旱烟。 陆临渊从那时起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人不让你问,不一定因为他想害你,也可能因为答案会先害死你。 可七年过去,他已经不是那个会被一巴掌打回屋里的孩子了。 陆临渊翻开死伤册,把出工簿、饭票簿、灯油簿和火药领用簿一字排开。 三号井今日下井四十六人,饭票发出四十六份,矿灯却只领了九盏。 如果三十七个人没有灯,他们靠什么在井下行走? 他继续往前翻。 每隔九日,三号井都会多出一批“临时矿工”。没有籍贯,没有保人,没有工钱,只在出工簿上留下一个模糊指印。第二日,名字便被红墨划去,旁边统一写着“自行离场”。 半年,三百二十四人。 一个没有领过工钱,一个没有从城门离开。 矿场可以克扣银子,却不会白养三百多人。 除非他们根本不是来挖矿的。 陆临渊重新把青铜镜翻过来。 镜中人已经消失,只剩他自己的倒影。左眉略高,眼下泛青,嘴角习惯性带着一点似笑非笑。怎么看都不像会坐白骨王座的人,更像替王座算修缮银子的穷账房。 “我爹死了七年。”他对镜子说,“你若拿死人骗我,最好先备好赔棺材的钱。” 镜面没有动静。 陆临渊把旧矿钉放在镜前。 镜中矿钉表面忽然浮出一层血色纹路,钉身上原本被锈蚀遮住的两个小字逐渐清晰。 守门。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守石留下的不是普通矿钉。 陆临渊拿起镜子,对准账簿。 纸上的黑墨在镜中一层层褪去,露出藏在纸背的暗红细字。每个被划掉的名字后面,都多着相同的一行批注。 借骨一具,抵岁三年。 名字之下,是一枚四方印。 印文像“太玄”二字,却被一条蛇形纹路从中剖开。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骨归无生,寿贡仙门。 陆临渊盯着那八个字,第一次感到寒意不是从窗缝里来的。 矿工不是意外失踪。 有人把活人当成账目,一具骨头抵三年寿数,再把寿数交给所谓仙门。 他正要继续看,镜面边缘忽然浮出一圈血字。 照骨一次,偿忆一寸。 下一刻,脑海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去,硬生生抽走了一根线。 陆临渊眼前一黑。 他记得八岁那年,父亲带他去寒江边看灯。河上有很多灯,父亲买不起,只从水里捞了一盏别人放走的,擦干后递给他。 他记得父亲在笑。 记得风很冷。 记得那盏灯在掌心发着光。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盏灯是什么颜色。 红的?黄的?还是蓝的? 那段记忆像一幅被人剜走一角的画。缺口不大,却让整幅画都变得不完整。 陆临渊猛地把镜子丢在桌上,呼吸急促。 这东西不是法宝。 至少不只是法宝。 它会记账。 而它收取的,恰好是人最舍不得失去的东西。 “好生意。”陆临渊看着镜子,声音有些哑,“比韩九功还黑。”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两短,两长。 陈铁算盘平日叫门的习惯。 陆临渊迅速合上账册,把镜子塞进炭箱底,又将真正的出工名单推入桌板夹层。 “进。” 门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陈铁算盘。 来人裹着一件灰色斗篷,身形纤细,带进来的风雪还没落地,一柄窄鞘长剑已经抵在陆临渊喉前。 剑没有出鞘。 但仅仅是剑鞘上的寒气,便让他脖颈起了一层细小疙瘩。 “陆临渊?” 声音清冷,是个年轻女子。 “是。”陆临渊坐着没动,“借钱免谈,讨债排队,寻仇请先说哪一笔,我好决定认错还是逃命。” 女子摘下兜帽。 她大约十七八岁,眉眼像雪后远山,干净,却隔得很远。黑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左耳下有一颗极淡的小痣。脸上没有胭脂,袖口却干净得不像走过雪夜,更不像进过矿场。 “我叫谢听雪。” “好名字。” “哪里好?” “听着很贵。”陆临渊看了一眼她的剑,“至少比我整间账房贵。” 谢听雪没有接话,从怀里取出一块身份木牌,放在桌上。 木牌边缘沾着血,上面刻着两个字:谢六。 她的手指停在木牌一角。那里缠着一根已经磨白的红绳,显然被人反复摸过。 “他今日是否下过三号井?” 陆临渊翻开出工簿,明知答案,仍慢慢查了一遍。 “下过。” “出来了吗?” “账上说出来了。” “人呢?” “账比较害羞,不肯告诉我。” 剑鞘往前送了半寸。 “我没时间陪你绕弯。” 陆临渊抬眼看她。 她的手很稳,呼吸也稳,只有拇指一直摩挲着剑格。那是强行压住焦急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 “你若真没时间,进门时就该拔剑,而不是报名字。”陆临渊道,“还愿意讲礼数,说明你不是来杀我的。谢六是你什么人?” “护卫。” “只是护卫?” 谢听雪眼神一冷。 陆临渊却已经低头看向木牌:“这根红绳打的是护身结,结尾藏在内侧,只有家人才会这样系。可你们不同姓。要么他跟了你很多年,要么你很怕失去他。”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听雪收回剑鞘:“你总这样看人?” “账房不看人,只看谁急着遮住哪一笔。” “看得太清楚,通常活不久。” “矿工什么都没看清,也没见活得久。” 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对视。 谢听雪先移开目光。 “谢六在追查一批失踪流民。线索指向寒江矿场。”她说,“他昨日混入三号井,传出最后一道消息:井下有祭坛,有人收集命骨。若今夜子时前他没有回来,让我找一个姓陆的账房。” 陆临渊眼神微变:“他认识我?” “不认识。” “那为什么找我?” “他说,矿上所有人都怕韩九功,只有那个姓陆的小账房敢在账里骂他。” 陆临渊沉默片刻。 上月韩九功强占一名矿工遗孀,却在酒账上写“抚恤探望”。陆临渊在后面补了四个小字:禽兽食料。 后来被陈铁算盘发现,逼他用刀刮了半个时辰。 看来没刮干净。 “谢六还说什么?” “命骨之事,与七年前的一场旧矿难有关。” 七年前。 陆临渊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向炭箱。 谢听雪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瞬:“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再站下去,窗外那个人就要听得腿麻了。” 谢听雪没有回头。 长剑却已无声出鞘半寸。 窗纸上,映着一道瘦长人影。 “临渊。”陈铁算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韩管事让我来取死伤册。” 陆临渊朝屏风偏了偏下巴。 谢听雪身影一闪,消失在后面。 陆临渊从柜底抽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假册子,开门。 陈铁算盘站在风雪里,肩上全是白霜。他瘦得像一把用了二十年的旧算盘,左眼浑浊,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册子。” 陆临渊递过去,却没有松手。 “先生,三号井少了三十七个人。” “账上没少。” “人少了。” “做账,只看账。” “我爹当年的账,也是你做的?” 陈铁算盘握住册子的手顿了顿。 右眼眨了一次。 两次。 三次。 “你爹当年不听劝。”老账房抬起浑浊的眼睛,“你比他聪明,别走他的路。” “他走到哪了?” 陈铁算盘没有回答。 他猛地抽走册子,转身走入风雪。走出三步后,又停下来。 “子时一到,他们会封死三号井。” 陆临渊盯着他的背影。 陈铁算盘没有回头,只低声补了一句:“不是为了不让人进去,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人影很快消失。 谢听雪从屏风后走出:“他在撒谎。” “老账房不会撒谎。” “那他刚才算什么?” “做假账。”陆临渊抽出一张纸,迅速画出矿场和巡夜路线,“子时封井,说明他们今晚一定会完成祭坛。我们只剩半个时辰。” 谢听雪看着图上的每一道标记:“你要下井?” “你不就是为这个来的?” “你没有修为。” “我有路。” “井下若真有无生教,你会死。” 陆临渊停笔,抬头看她:“谢姑娘,你是想劝我别去,还是怕多带一个累赘?” 谢听雪沉默了片刻。 “都有。” 这个答案太直接,反倒让陆临渊笑了一下。 “放心。我跑得不快,但遇到危险时,通常知道该让谁先死。” “谁?” “敌人。” 陆临渊收起路线图,正要去取炭箱里的镜子。 炭灰里忽然传出一声脆响。 青铜镜自行立了起来。 镜面正对谢听雪。 谢听雪的脸没有出现在镜中。 镜里是一片无边雪原。 一具身披凤纹铠甲的白骨跪在最前方,双手捧着断裂的金色兵符。它身后,十万、二十万、三十万无头士卒层层跪伏,残旗插满雪地,旗上全是已经干涸的血。 谢听雪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是害怕。 像一个埋了十年的伤口,忽然被人连骨头一起揭开。 她拔剑刺向镜面。 剑尖距离青铜镜只剩一线时,镜中那具凤甲白骨缓缓抬头。 空洞的眼眶里,流下两道血泪。 它用与谢听雪一模一样的声音说: “殿下。” 三十万无头士卒同时叩首。 雪原震动,声音如同死去十年的山河一起醒来。 “北境三十万亡魂,等你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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