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微没有独自去旧城井。
她先把地图交给柳问春,又将镜中乌鸦、暗红药液与乌妄提及沈青棠的事全部说了。
柳问春看完,只问了一句:“你已经决定要去?”
“嗯。”
“那便别偷偷走。监察司的人会守在旧城井外三条街,不跟进井市。乌妄若发觉有人贴身跟踪,入口不会开。”
“您不拦我?”
“拦得住吗?”
“医师或许可以。”
“所以我没告诉他。”
柳问春取出一枚青色丹丸:“护神丹,只能保你照镜一次。药效过去后,头疼三日。别把它当糖。”
“多少钱?”
“记在工伤账里。”
“丹坊会报吗?”
“你再问,我便算私人赠药,再收你三块。”
沈照微立刻收好。
许观潮负责送她到井口。
他在她袖口、鞋底与发簪中各藏一枚定位阵钉,又把一根银线绕在她腕间。
“井市隔绝传讯,这些阵钉也未必有用。可你若从原路出来,我能知道你身后有没有人跟。”
“若不从原路?”
“那我就在外面骂你一晚上。”
“有什么用?”
“让我心里舒服。”
裴行舟没有来送。
他只托许观潮带来赤心火种的新玉管,管身外多缠了一圈黑线。
纸条上写:遇强火变亮,黑线烧断便立刻离开。
姜明珠则送来两瓶药,一瓶护脉,一瓶见红便倒的毒粉。她特意注明:只对追兵用,别自己闻。
众人提供的是工具、信息和退路。
真正走下井的人仍是沈照微。
……
旧城井藏在一座废弃染坊后院。
井口早已干涸,石壁全是火烧后的黑痕。沈照微把黑羽放到井沿,羽毛自行立起,指向下方。
她沿铁梯下降近百丈。
井底没有水,只有一扇漆黑石门。
闭眼乌鸦刻在门心。
沈照微将乌钱放入凹槽。
石门无声开启。
门后是一片被旧建筑残骸围住的巨大洞窟,远比寻常地下街开阔。断裂楼阁倒悬在岩壁,数百盏乌灯漂浮半空,照着来往的蒙面修士。
这便是井市。
有人卖二十年前的旧东市地契,有人售丹火案死者遗物,还有摊主把烧焦骨牌按斤称价。
一名老妇人守着最冷清的摊位,桌上只摆七枚残破木牌。每块木牌都刻着死者姓名,旁边压着一张无人认领的旧契。
沈照微停下看了一眼。
老妇人沙哑道:“当年东市烧得太快,许多人连尸骨都没留下。家属不敢来领,怕被丹盟记成纵火同党。我替他们守二十年,一枚也没卖出去。”
“为何还守?”
“总得有人记得名字。”
沈照微没有买,只把七个名字抄进自己的账册。老妇人看见后,也没有向她收纸墨钱。
离开摊位时,沈照微把自己的止血药留下半瓶。守名字的人也该活得久一点。
沈照微走过一处药摊,忽然停下。
摊上摆着几十瓶暗红药液。
气味与黑羽尖端完全相同。
“这是什么?”
蒙面摊主道:“余焰露。旧东市地火凝成,一瓶三块。”
“有什么用?”
“炼火丹、养火灵根,也能让旧阵重新亮起来。”
“从哪里采?”
“姑娘,问来源要另付钱。”
沈照微买不起,也没有追问。
她用照世镜扫过药瓶。
暗红药气向洞窟深处延伸,所有摊位的余焰露都来自同一条地下灵线。
只看一瞬,镜面便出现重影。
沈照微服下护神丹,继续循线前行。
乌妄在一座倒悬楼阁下等她。
今日他穿着无纹黑袍,长发未束,靠在一段烧焦石柱旁。乌灯从头顶照下,他脸上少了平日那层似笑非笑,显得更冷。
“你带了很多尾巴。”
“都在井外。”
“柳问春越来越谨慎。”
“她活得久。”
乌妄抬手:“镜子。”
沈照微没有给:“先说我娘。”
“你总要先验货。”
“因为钱少。”
“我今日不收钱。”
“那更贵。”
乌妄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伤还没好,胆子倒没少。”
他转身向洞窟更深处走,没有再伸手。
沈照微跟上。
两人穿过三道旧街残门,来到一片封闭火池。池中没有火焰,只有暗红液体缓慢流动。
火池中央立着半块石碑。
碑上刻着二十年前东市丹盟名录。
沈照微很快找到沈青棠。
验药司,沈青棠。
名字下方却被后人加刻了四个字。
盗脉纵火。
她指尖发冷:“谁刻的?”
“丹盟。”乌妄道,“东市火起后,地底主灵脉断裂,七家丹坊被烧,三百余人死伤。丹盟宣称沈青棠盗取照世镜,试图私接灵脉,最终引发丹火。”
“她没有。”
“你凭什么确定?”
“她若想私接灵脉,不会躲到青溪县开十八年药铺。”
“这个理由带感情。”
“那你说事实。”
乌妄走到火池边,抬脚踏上水面。
暗红液体托住他,没有半点波纹。
“事实是,东市主灵脉从未真正断裂。丹火之后,它被改成一套分流阵。外城废丹、药渣与修士逸散的灵气沉入地下,经余焰池净化,再送往内城丹院与世家药库。”
沈照微想起镜中那条向高处汇聚的赤线。
“仙京繁华的一部分,来自外城废掉的东西。”
“还有废掉的人。”
乌妄声音很轻:“火毒矿工、试药失败者、无籍药工……他们死后残留的灵气也会进入余焰池。丹盟把这叫净化再用。”
沈照微胃里一阵发冷。
她见过废药被盘活,也见过灵舍多余灵气用于修屋顶。循环本身没有错。
问题在于,谁决定哪些人可以被当作废料。
“我娘看见了这套阵?”
“她发现有人故意扩大东市丹火,把死者灵气接入余焰池。她想公开证据,却被先定成纵火者。”
“证据在哪里?”
乌妄终于看向照世镜:“一半在镜里,一半在主阵心。”
“你想用镜子找阵心。”
“对。”
“找到以后呢?”
“毁掉。”
“余焰池一毁,内城灵脉会怎样?外城地火又会怎样?”
乌妄没有立即回答。
沈照微明白了。
他想斩断整套阵,后果可能是内城失去部分灵气,旧东市再次爆发火灾,甚至整片外城地脉失衡。
“你只告诉我该毁什么,没有说会死多少人。”
乌妄眼底暗了些:“想拆一座吃人的阵,总会有人付代价。”
“谁付?”
“站在阵上的人。”
“外城也站在阵上。”
两人隔着火池对视。
危险吸引仍在。
沈照微甚至能感觉到,乌妄靠近时,自己血脉深处有一股无法解释的热意。照世镜也比面对任何人时更混乱。
可这份吸引没有替他的答案变得正确。
乌妄一步步走回岸边,停在她面前。
“你与沈青棠很像。她当年也想找一条谁都不死的路。”
“她找到了吗?”
“没有。”
“所以我继续找。”
乌妄低头,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若找不到呢?”
“至少不能先把别人填进去。”
乌妄抬手,指尖将要碰到她衣襟下的镜子,又在最后一寸停住。
黑线缠绕的赤心火种忽然发亮。
裴行舟留下的黑线正在变焦。
火池深处有强火接近。
乌妄也抬起眼。
“来得比我想的快。”
洞窟上方,数十盏乌灯同时熄灭。
黑暗中,有人封住了井市出口。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