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边亭，位于郡府内宅，花园深处。 亭名是丁原昨日亲笔所题，取清剿边境、肃清寰宇之意。 此刻，亭边月色如水，映射的冯家族长冯方脸孔更加苍白。 冯方谨小慎微地站在亭边，不敢抬头直视那个端坐在石凳上的男人，只能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 “使君，除了三千斤铁料，我冯家愿再献粮草十万石，充作军粮。” 他擦了把脸上的汗珠，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终于是哽在喉间。 丁原随手翻看着那厚重的礼单，脸上喜怒不形于色。 “嗯。” 丁原淡淡地应了一声，随手将礼单扔在石桌上，转头看向亭外的月光，仿佛在自言自语。 “冯章这后生，知书达礼，做个功曹绰绰有余。只是……” 贾诩适时接过话头，“只是若冯章做了郡府功曹，而冯方你又在余吾为官，恐郡中官吏和百姓不服，说使君任人唯亲。” “那鲍增不是也......”冯方急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但话一出口，就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卡在喉间，憋得满脸通红。 “这次出征，大军每日消耗粮草超五百石，其中大半皆是鲍家资助。 若要论功行赏，此战，鲍家实为首功也！”贾诩慢条斯理地开口。 “使君只封鲍增区区一个郡府功曹，亦是恐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贾诩说话间随手摆弄着桌上的礼单，漫不经心。 “不过，使君自然不会忘记你冯家雪中送炭的功劳。 使君过些时日便要去晋阳赴任，往后还要仰仗你与鲍家，助张太守共治上党郡。” 冯方嘴唇紧紧抿了抿，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跪倒在地。 “使君要去晋阳，我冯方愿倾尽家财，助使君成事！” “我再出铜钱三十万，为使君采买军械马匹！ 另献歌伎奴婢五十，家丁杂役五十，以充后宅！ 只求使君莫要嫌弃我冯家忠心不够啊！” 丁原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但他的心中，正在飞速盘算。 冯方拿出来的这些东西，铁料、粮草、铜钱、人手，加起来的价值，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这次，就是想狠狠宰冯家一刀！ 虽然可以从鲍家和冯家的盐铁生意中源源不断地获利，但是现在，他等不得！ 眼下，去晋阳的事情是越快越好，最好军队整编完毕就立刻动身。 而制造全甲的工期很长，更是要立刻开工。 所以，必须要快速筹集一批钱和铁料。 鲍家那边刚被榨干了粮草，现在只能从冯家下手。 这些世家的钱粮，就像海绵里的水。 挤一挤，总会有的！ “冯公，起来吧。” 丁原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下来。 “往后这上党郡，就有劳你了。” 一听到这话，冯方当场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重重叩首。 “使君放心！十天！所有物资，十天之内必定送达壶关！” “好！” 丁原很满意冯方的速度。 他当着冯方的面，招来张杨，大笔一挥，正式任命冯章为郡府功曹。 看着冯方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离去的背影，丁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知道明天鲍家的人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 张杨嗤笑一声，低声说道：“当然是表忠心了。 主公略使小技，就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杨望尘莫及！” “稚叔，”丁原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深邃，“这些本地世族，盘根错节，利在多方。 你既要借其羽翼，也需要谨防他们首鼠两端，反噬其身。” “末将谨记！” 果然，第二天鲍家就差人送来漆器一百件、盐一千斤、酒五百斛、歌伎二十人、奴婢三十人。 过了没几天，冯家的车队也浩浩荡荡地抵达壶关。 丁原雷厉风行，下令钱粮物资供给军械作坊，又征用民间冶铁工坊，全力制作全甲。 而漆器、歌伎、奴婢等，分赏众将。 大堂之上，众将跪拜谢赏，气氛热烈。 “报！！！” 传令兵飞奔而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大堂中央。 “启禀使君！河东郡急报！” 丁原心中一凛，挥手止住众人的喧哗。 “讲！” “南单于於夫罗率领三万铁骑，突袭白波军！” “於夫罗！” 丁原瞳孔猛地一缩。 他对南匈奴攻打白波军并不意外，他坚信贾诩的预测。 但他惊讶的是，於夫罗竟然没死！ 那日在孟津，高顺那一刀可是刺入了他的小腹，接着，他又带伤随军去北方平叛。 这匈奴人的命，太硬了！ “详细报来！” “白波军回军途中，遭匈奴军埋伏，首领郭太，大将李乐战死，韩暹率余部千余人退守白波谷！” “什么？！” 这一声惊呼，不仅是丁原，整个大堂的众将都震惊地站了起来。 “白波军被打得只剩千余人？” 丁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孟津撤退的时候，郭太所率领的残部至少还有万人！ 这才过去多久？ 大堂内一片死寂。 吕布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张辽眉头紧锁，高顺面无表情，但握刀的手却紧了紧。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郭太，那个昔日黄巾军首领，纵横河东的老狐狸，竟然就这么死了？ 丁原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惋惜。 “匈奴人从不讲礼义，只谈利益。 白波军全盛时期，尚能与其分庭抗礼。 洛阳城外一战，郭太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胡虏岂能不落井下石？” 说话的是贾诩，在众人惊诧、敬畏的目光之中，他缓缓踱步，侃侃而谈。 “白波军既败，匈奴兵锋直指上党。 如今，主公当选一员大将驻守上党关，以防匈奴大军自平阳攻入。” 丁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成廉，你领三千兵马，急赴上党关，不许让一个胡虏踏入上党。” “末将领命，除死方休！” 待成廉领命，丁原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贾诩身上。 一语成谶！ 当日在黄河边的赌局，是时候兑现了。 “文和，”丁原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激动。 “你料事如神，先前的赌局，我输了。 即日升任别驾从事史，封军师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