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

第48章 行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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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九,辰时。 吴言信在文华殿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刘安才出来引他进去。 他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袖口浆洗得发白,进门之后躬身行了一礼。 “坐。”林昭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吴言信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他在这座文华殿里坐过几次,每一次都跟蓝玉有关,他大约已经能猜到太子叫他是为了什么。 “殿下叫臣来,是为了岳父的事?”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地问道。 林昭将那本折子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吴言信接过折子,低头看了起来。 “殿下,这是诬告!” 林昭没有接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臣岳父在西蕃平叛时确实走了松潘险路,也确实强渡了白水江。可那是因为西蕃土酋月鲁帖木儿占了建昌,若走大路绕行,要多走半个月,等朝廷援军到了,叛军早就撤了。” “臣岳父改道松潘,是为了赶时间。那些折损的部卒,是渡江时被水冲走的,不是他故意拿将士的命去填河。” 他喘了一口气,又指向第二条,“杀降冒功这一条,臣岳父确实杀过降卒,可那些降卒是反复叛降的西番土人,今日降明日叛,留不住。军中规矩,反复叛降者格杀勿论。臣岳父杀的不是降卒,是隐患。” 他停了一下,迟疑道:“至于龙纹器物、私运铁料……” 吴言信抬起头来,迎上林昭的目光,“殿下,臣只能说……臣没有见过。臣在岳父府中住了将近半年,从未见过什么五爪金龙帐幔、龙纹金爵。那五十副甲胄和三次铁料外运,臣也是头一回听说。” 林昭看着吴言信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缓缓道:“你说你没有见过。可递这本折子的人——四川按察司佥事曹良臣——他说他亲眼见过。” 吴言信张了张嘴。 “曹良臣是洪武二十一年的进士,在四川做了五年的按察官,与朝中诸臣无甚往来。他跟你岳父没有私怨,他递这本折子之前,连京师都很少来。” 林昭接着道:“一个与你岳父无冤无仇的人,若没有真的看见那些东西,他犯不着去得罪一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至于“不是故意拿将士的命去填河”,更是站不住脚。这些将士确确实实明明白白因为“擅自改道,强渡白水江”而被冲走。” “只这一条关节,蓝玉便辩无可辩。” 吴言信没有说话,手指搁在纸页边缘,指腹反复摩挲着折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低声问道:“殿下今日叫臣来……” 林昭道:“浙闽的军报你应该也听说了。蓝玉在浙闽打了两个多月的仗,倭寇的主力已经被击溃了。他回京的时候,手里会攥着一份沉甸甸的大捷战功。” 他顿了一下,“可战功是战功,罪状是罪状。私造甲胄、输送铁料、僭越龙纹……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是死罪。军功可以抵过,但抵不了反罪。” “你岳父回京的时候若想站得住,就得在他回来之前,先替他把自己查清楚。” 吴言信道:“殿下想让臣做什么?” “自查。”林昭道,“蓝玉在川西平叛期间究竟做了哪些事,你替他理一遍。该补的文书补上,该解释的往来说清楚。” “曹良臣递上来的四条罪状,你一条一条去核实——哪些是实、哪些是虚,哪些是他能解释的、哪些是他解释不了的。” “在王朴那边有一份福建军饷案的底档,涉及蓝玉旧部在福建卫所的调动记录,你去找王朴要一份,对一下时间。” 吴言信沉默了一会儿,道:“殿下,臣岳父的性子臣比谁都清楚。他确实有毛病——骄横、跋扈、不把规矩放在眼里。可私运铁料和龙纹器物,那可是谋反,他真的不敢。” “这些都不重要。” “你说没有见过,孤信你。”林昭道,“可曹良臣说他亲眼见过,你岳父也正在从浙闽回来的路上。你若要让孤信你、要让父皇信你,就得在蓝玉回京之前,拿出一份能站得住脚的东西。你替他查清楚了,他回京之后才有辩的余地。” 吴言信站起身来,说道:“臣明白了,臣回去之后,让人把西蕃平叛的案卷全部调出来,逐条核对。”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殿下,臣替岳父谢过殿下。臣在京中这些年,从来没有替岳父做过什么。这一回臣替他把路探清楚。若路是通的,他自己走过来;若路是堵的,臣也好让他走得稳一些。” 林昭点点头,道:“去吧。” 夜了,文华殿的灯还亮着。 林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曹良臣那份折子,旁边搁着一本兵部的武库账册,已经翻到了兰州卫那一页。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吁了一口气。 蓝玉啊蓝玉,你可真能找麻烦。 林昭其实并不知道,他这么费劲地保蓝玉到底是对还是错。 因为他学的是历史,历史是已经发生的东西。 此刻由于他的到来,事件的走向已经完全偏离了历史该有的脉络。 他也就只能步步为营了。 至于保蓝玉对不对,他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对手极力在促成的事情,只要他制止,就是符合自己利益的。 想了一下午,终于找到了些许眉目。 林昭用朱笔在账册边缘画了一道,搁下笔,又拿起来,在另一处添了几个字。 他随后提笔在折子页边批了一行字:“查京营武库账目是否与蓝府出入相符。” 账目出入,这四个字就把“私造甲胄”变成了一桩“核销疏漏”。 私造甲胄是谋反的罪名,而账目对不上是户部和兵部核查不严的行政疏失。 等于把“私藏”变成了“账目错误”,从刑事罪降为行政疏失。 他需要给蓝玉留一条台阶,让他在回京之后能顺着这条台阶走下来。 …… 吴言信回到府中时,已经是掌灯时分。 蓝玉的小女儿,吴言信的妻子蓝氏正坐在灯下秀着荷包,见他进来便搁下了手里的活计。 她今年二十五岁,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少女的柔媚,可嘴角的线条已经比从前紧了一些。 她的性格不似姐姐那么张扬,倒有些江南女子的恬静温婉。 蓝氏听见脚步声,轻轻一笑,搁下荷包,道:“回来了?” 吴言信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蓝氏问道:“太子传你过去,是为父亲的事情吗?” 吴言信叹了一口气,将曹良臣的折子内容说了一遍。 蓝氏闻言一惊,饶是她平日不管政治,也知道这些罪名意味着什么。 “父亲在川西打仗的时候,身边带的东西都是军中的规制,怎么会有龙纹金爵和五爪金龙帐幔?”蓝氏的声音有些颤抖。 旋即又问道:“那你说,父亲有没有做过那些事?” 吴言信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没有见过。可曹良臣说他亲眼见过。一个与你父亲无冤无仇的四川地方官,若不是真的看见了什么,他犯不着惹这个麻烦。” 他顿了一下,问道“那批旧兵器,西蕃平叛带回来的那些,现在还在后院旧库里么?” 蓝氏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将门合拢关上,道:“你想怎么处置?” 吴言信沉默了一会儿:“该烧的烧掉。” 蓝氏看着他,问道:“烧完之后呢?若有人问起来,你打算怎么说?” “不会有人问。”吴言信抬起眼,“岳父还在浙闽,兵部的人还没有核销过那批旧兵器。旧库里那些东西一直压在账册上。” “只要没有人去翻那本账册,就没有人知道它们被烧过。火灭之后,那批旧兵器从此以后便不存在了。等兵部核销的时候看到库里空了一角,只会以为是当时便没有入库。” 蓝氏思忖了一会儿,道:“现在已经夜禁了,明日让李十二去办吧。他是父亲最信任的义子,府里的事他更清楚。让他带人去做,他知道该烧什么、不该烧什么。” 吴言信点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 第二日一早,吴言信便让人去城南校场找李十二,回话的人说十二爷昨日在醉仙楼喝到午后,醉得厉害,便宿在楼里没走,至今还没醒。 “胡闹!”吴言信对蓝玉的这些义子一百个看不上,可也无可奈何。 吴言信在书房里坐了片刻,将昨夜那串旧库钥匙搁在案角,对门口站着的亲随道:“去醉仙楼找李十二,让他即刻到我府上来。” 亲随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去了。 醉仙楼在城东,离蓝府三条街,亲随到的时候,二楼那间最大的雅间里正热闹着。 李十二靠在矮榻上,半敞的锦袍下露出一截黑红的胸膛,手边搂着一个穿水红衫子的女子,正捏着她的下巴往自己跟前凑。 那女子偏着头躲了一下,被他一把拽了回来:“躲什么?爷赏你酒你都不喝,是不给爷面子?” 旁边两个弹琵琶的女子低着头只管拨弦,像是早就看惯了这副场面。 他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黑袍,面容清癯,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另一个穿着灰褐短褐,草帽宽大,低垂着遮住双眼,他端着一杯茶,冷眼看着李十二把那个女子灌得呛出了眼泪。 正是葛诚和道衍。 葛诚道:“十二爷,我们昨夜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曹良臣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你若是现在投过来,我们还能替你兜着。” 李十二把酒杯搁在桌上,嗤笑了一声:“兜着?你们拿什么兜?” 他伸手在那个女子腰间捏了一把,那女子“哎哟”一声缩了缩,他咧嘴嘿嘿一笑。 “你们在京师连个像样的衙门都没有,躲在报恩寺里念经,就想让老子替你们办事?你们背后那人——他连自己的人都不敢派到京师来,只能让你们这两个替死鬼替他跑腿。还想让老子替他卖命?”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抹了把嘴,“黄金一千两。拿得出来,老子就替你们做。拿不出来,你们从哪来回哪去,别耽误老子喝酒。” 葛诚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正要开口,道衍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他抬起眼看了李十二一眼:“一千两黄金,好说。可就怕十二爷拿了这一千两之后,言而无信——” 李十二把手从那女子的胸衣里抽出来,把自己的胸膛拍得啪啪直响:“你们也不打听打听,我李十二君子一言——”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谈话。 一个蓝府的小厮探头进来:“十二爷,吴姑爷请您过府一趟。” 李十二摆了摆手:“知道了,就跟姑爷说,爷这就去。” 小厮退了出去,脚步声沿着楼梯远了。 李十二站起来,将锦袍拢了拢,拍了拍腰间那串叮当响的铜钱,搂着那个穿水红衫子的女子又捏了一把:“等着爷回来。爷办完事,晚上再来找你。” 他推开门走出去,经过道衍身边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他一眼:“和尚,你们背后那人想让我替他在京师做事,老子知道。可老子只认银子不认人,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钱到位了,老子什么都肯做。钱不到位,别来烦老子。” 道衍坐在原处没有动,等李十二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才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一千两黄金。他倒是会开价。” 葛诚道:“这种人,你给他一千两,他能拿去买酒买女人,转头就不认账。” “他不会不认账。那五十副甲胄是他从兰州卫武库里提出来的,盖的是他的私印。兵部那本底册一翻,他比蓝玉更早倒。” 吴言信在书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桌上那盏茶已经凉透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靴底重,踩在青砖上咚咚得响。 门被推开,李十二跨进门槛,带进一股酒气、脂粉气和隐隐的汗味混在一起的浊气。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锦袍,领口还敞着,露出里面一截汗湿的里衣,腰间挂着那串叮当响的铜钱和一把短刀。 他进门也不客气,大咧咧地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一条腿:“姑爷找我?” 吴言信看了一眼他那副样子,没有说话。 他从前见过李十二在蓝玉面前的样子,见义父时脊背躬得比谁都低,头垂得比谁都深。 可此刻他坐在自己面前,翘着腿,敞着领口,像一尊刚从酒坛里捞出来还没晾干的泥像。 他没有发作,将案角那串钥匙推了过去:“后院旧库的东西,你今夜带人烧了。趁夜黑,烧干净,灰撒到花园的池子里,别留痕迹。” 李十二伸手去拿那串钥匙,随手掂了掂,钥匙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笑道:“姑爷放心。今夜子时,我亲自带人去办。保证烧得连灰都认不出来。” 吴言信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你方才在醉仙楼,见的是什么人?” 李十二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随即又落了下来:“几个朋友吃酒。怎么,姑爷连我吃酒都要管?” 吴言信没有继续追问,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他面前:“父亲回京之前,你替我做一件事。这上面列了几个地方,你今夜烧完旧库之后,带人把这些地方全部翻一遍,但凡有不该有的东西,全部收起来,送到我府上来。” 李十二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揣进怀里。 “姑爷把心放肚子里,嗝——我、我亲自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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