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

第42章 老赵家出好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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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西暖阁的门半敞着,日光从窗纸间漏进来,将青砖地面照出一方明亮的光斑。 林昭昨日示意王朴上了一个折子,弹劾户部尚书赵勉贪腐, 朱元璋便召集了几名官员在尚书房议事,太子朱标一同列席。 赵勉穿了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袍角有一处洗得泛白,袖口也磨了边。 他大剌剌地走了进来,先朝朱元璋躬身一礼,礼毕后便退了半步。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观、右佥都御史袁泰、吏部右侍郎陈瑛、工部左侍郎周汝霖,还有王朴已经先到了。 朱元璋捻着珠子,目光在赵勉身上停了一下,“王朴说户部的盐引账目有问题,赵勉,你怎么说?” 赵勉躬身道:“陛下,臣今日来,不是来辩解什么。王御史弹劾臣贪墨,臣只有一句话,臣在户部二十余年,每一笔账目都经得起查。”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角,“陛下请看,臣这件官袍穿了七年了。补了三次,袖口磨破了也舍不得换。臣府上没有像样的家当,只有先人留下的几卷书和一架用了十几年的旧算盘。臣若当真贪墨,为何连一件新袍子都舍不得做?” 他抬起头来,目光坦然,“臣知道王御史手里有几笔去向不明的流水。可流水去向不明,不等于有人私吞。户部的盐引涉及海运、漕运、商队转运,每一笔银子在路上走三五个月是常事。王御史看到的是去向不明,臣看到的是还在路上。” 王朴跨出一步,朝御座方向躬了躬身,说道:“陛下,臣有几句话想当面问一问赵尚书。” 朱元璋微微颔首。 王朴转向赵勉:“赵尚书方才说这件袍子穿了七年,补了三次。臣想问赵尚书一句,袍子是穿给自己看的,还是穿给旁人看的?赵尚书今日穿着这件旧袍到乾清宫来,是想让陛下看见你的简朴,还是想让陛下看见你的清白?” 赵勉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王御史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夫穿旧袍子穿了多少年了,朝中谁不知道?这也能算作攀扯的证据?” “臣没有说赵尚书穿旧袍子有罪。”王朴说道,“臣只是觉得奇怪,赵尚书方才说自己连一件新袍子都舍不得做,可臣查过赵尚书这些年的俸禄记录。” “正二品尚书,年俸折银一百四十两。府中只有三口人,没有置办产业,没有养着成群的幕僚。赵尚书若当真二十年如一日粗茶淡饭、旧袍穿七年不换,那这二十年的俸禄,剩下的银子到哪里去了?” “呃——”赵勉一愣,道,“老夫有家人要养,有先人留下的旧宅要修缮,有门生故吏往来应酬。朝廷的俸禄虽然不少,可也经不起折腾。” 说着瞥了一眼朱元璋的颜色,生怕朱元璋听出自己嫌工资低的意思。 “那宋家桥的别院呢?”王朴问道,“赵尚书为官清廉,又如何能买得起这处宅子?” “哦?”朱元璋冷哼一声。 “陛下!”赵勉跪倒在地,解释道,“那处别院是臣的妻家陪嫁的产业。” 王朴接着道:“赵尚书方才说那处别院是妻家祖产,可臣查过,那处地契上的过户时间是洪武二十二年十二月。赵尚书的夫人娘家是洪武十七年便没落了的,二十二年的时候连绸缎铺子都关了。一家关了五年铺子的祖产,还能在寸土寸金的宋家桥置办三进带花园的宅子? 赵勉的脸色一变,他张了张嘴正要反驳,陈瑛已经跨出一步,面朝王朴,反驳道:“王御史方才说了许多,可臣只听出一件事来——王御史弹劾赵尚书贪墨,从头到尾拿不出一件实证。” 王御史说赵尚书的袍子新旧不一,说他府上的别院来路不明,说他的俸禄与支出对不上,可哪一样能证明他贪了国库的银子?” “王御史若说赵尚书的宅子买得蹊跷,那是侵占民田的案子,该交大理寺审;若说他的俸禄对不上账,那是户部考功司的事,该由吏部查。可王御史把这些事串在一起,弹劾的是“贪墨”二字。贪墨是国法,不是风闻。” 陈瑛接着道:“陛下,赵尚书在吏部的考绩年年是上等,为官清廉在朝中有口皆碑。臣认识赵尚书十几年,每次去他府上,见他吃的是粗茶淡饭,住的是旧屋老宅,若说他贪墨,臣是不信的。” 周汝霖紧接着道:“臣附议。赵尚书平日连门生故吏的节礼都不收,这一点满朝皆知。臣有一回去他府上商议公务,正赶上他吃晚饭,一碗白粥两碟咸菜。一个正二品的尚书吃成这样,若说他贪墨,那天下便没有清官了。” 刘观也微微颔首:“陛下,臣与赵尚书共事多年,知道他这个人,身上那件袍子穿了七八年补了又补也不肯换,平日里连一盏好茶都舍不得喝。这样的一个官员,说他贪墨,臣以为确实欠缺实证。” 袁泰也接了一句:“陛下,若仅凭账目出入便定其贪墨,只怕会让朝中官员人人自危。赵尚书素有清名,臣以为应该给他一个自证的机会。” 赵勉微微直了直腰,坦然道:“陛下,臣愿意自证清白。请陛下派锦衣卫到臣府中搜查,搜得出赃银,臣甘愿伏法;搜不出,臣请陛下还臣一个公道,治王朴个诬告之罪!” 赵勉说完这句话后,还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一个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了一辈子的人,用袖袍摸了摸眼角的泪水。 林昭看着有点想笑,他突然想到穿越前的时代里,有位著名演员赵德汉。 这赵勉的演技跟他不相上下,老赵家出好演员啊。 朱元璋的目光在赵勉脸上停了片刻,吩咐道:“蒋瓛,你去一趟。” 蒋瓛回来得很快。 他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校尉,手中各捧一只木匣。 匣盖敞着,里面的东西在日光下清清楚楚:几锭碎银、几摞铜钱、一叠银票,还有些散碎的首饰。 蒋瓛躬身道:“陛下,臣已查抄赵勉府中全部银两及银票。银两共计二百一十三两,银票共计一百九十两,合四百零三两。此外搜出地契五张、田契三张,皆为赵勉名下祖产,与宋家桥别院无涉。” 赵勉的脊背在那一刻绷紧,他跨前半步,朗声道:“陛下明鉴!臣家中所有银两银票合四百零三两,尚不及臣三年的俸禄。臣若有贪墨之心,何至于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磨破的袖口,抬起手来让所有人看见,“臣这件袍子穿了七年,缝了三次。臣每日吃的是粗茶淡饭,住的是祖上留下的老屋。臣若真贪了那五万两银子,为什么不去买一件新袍子?为什么不去换一座像样的宅子?” 他转过身来,面朝王朴,有些得意,问道“王御史,你今日弹劾臣贪墨,臣家中只有四百两银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朴瞥了一眼林昭,林昭轻轻摇了摇头。 王朴便道:“臣无话可说。” 赵勉见他沉默,又转过身来对着御案的方向,道:“陛下,臣入仕二十余年,从知县一路做到尚书,从未被人弹劾过贪墨。今日王御史仅凭些许账目出入便当堂弹劾,臣不知这是臣真的做错了什么,还是有人借着臣来替某些人扫清道路!” 他最后那句话,是昨日便准备好的。 他要在最得意的时候把那句话扔出去,把王朴结党的事情做实。 “替某些人扫清道路?”朱元璋笑道,“你倒是说说,王朴在替谁扫清道路?” 赵勉看着朱元璋的笑容,脊背一凉,他意识到,似乎说错话了。 赵勉微微一愣,“臣……臣只是一时失言……” “一时失言。”朱元璋道,“这话你是替别人问的,还是替你自己问的?” 赵勉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可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他方才沾沾自喜说出的那句话,本是想把太子拖下水,结果是在将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 “臣……臣确实是失言。”赵勉的声音矮了下去,可朱元璋没有接他的话。 “先关到诏狱里待查。”朱元璋冷声道,“等他想清楚了,再审。” 赵勉的脸在这一刻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冤,可蒋瓛已经挥了挥手,两名锦衣卫校尉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刘观和袁泰,道:“你们方才替他说话的那几句,朕也听见了。他若是清白的,朕自然会放他出来。他若不清白——呵!” “标儿,”朱元璋问道,“你今日怎么一句话也没有说?” 林昭站起身来躬了躬身,回答道:“父皇让儿臣来旁听,儿臣便听着。赵尚书自辩时很有道理,替他说话的人句句真切,儿臣不知道自己该替哪一边说话。” “儿臣不说话,是因为还没有想清楚,一件穿了七年的旧袍子,和一件只穿了一次的新袍子,哪个才更像赵勉自己。” 陈瑛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太子这句话,回复得很险。 朱元璋看着林昭,思忖了一会儿,道:“赵勉的事等查清楚了再说。今日就到这儿,散了吧。” 众人退出乾清宫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将琉璃瓦上的金色慢慢收走,换成一层暗沉的红。 王朴走在人群末尾,经过林昭身边时放慢了半步。 林昭低声道:“赵勉在诏狱里熬着,你要让他知道,那批账册已经被人“发现”了。” 王朴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了。 入夜之后,报恩寺的灯火亮了一盏。道衍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 油灯的光在纸面上跃动着,将字迹照得忽明忽暗。 葛诚坐在对面的暗影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赵勉倒了。” 葛诚的目光暗了暗:“那批账册呢?赵勉若在诏狱里招了——” “他不会招。”道衍道,“赵勉这个人,表面唯唯诺诺,骨子里是另一种东西。一个人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就不会把所有底牌都翻出来。” “和尚,”葛诚开口道,“太子今日这一手,到底高明在哪里?” “第一,他没有让王朴提买民女的事。只提盐引贪墨,只打赵勉在户部的账目。让人觉得他只是要查贪官,不是要动谁的人。可赵勉一倒,那五年的账就断了。少了赵勉这一环,咱们在北边的银子至少会断三个月。 “第二,太子从头到尾没有动手,他只是让赵勉自己把自己架到了高处,然后等着风来。赵勉站在高处说了那句不该说的话,自己把自己吹下来了。” “那我们现在……”葛诚问道。 “我们也动。”道衍道,“赵勉倒了,朝中的风向会偏。可偏一次不代表会一直偏。蓝玉那边的大弹劾要尽早发动,要让人看见,太子能打倒一个赵勉,可蓝玉这根桩子,他没那么容易拔。让刘观和袁泰把折子准备起来,动静越大越好。” …… 诏狱里的日子没有光。 头顶那道透气孔窄得连手掌都伸不出去,每日只有一缕极细的灰白从那里落下来,在青砖地上游移一两个时辰便消失干净,像一条被人掐住了七寸的蛇,挣扎了一会儿便不动了。 赵勉数着那道光每天走过墙面的距离来算时辰,可那道光落下来的时候他正在挨打,那道光消失的时候他还在挨打,慢慢地他便不再数了。 锦衣卫的人每隔两个时辰来一趟,不问话,不审案,只是拖出去打一顿。 铁链子锁着手腕往外拽的时候,胳膊像是要被从肩膀里拔出来。 刑房里的气味混着炭火和铁器的焦臭,闷得人喘不上气。 赵勉第一回被拖进去的时候还在喊“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无权动刑”,第二回他不喊了,因为刑具落下来的时候他喊不出声音来,嗓子像是被一团烧红的铁塞住了。 他的肋骨在第三回被打断了一根,呼吸时胸腔里像是有一把碎刀子在来回刮。 他缩在牢房角落里,脊背贴着湿冷的砖墙,墙上水汽浸透了他的囚衣,盛夏时节却冻得他牙关打颤。 他不知道自己在诏狱里待了多久。 第六次被拖回来的时候,他趴在地上半天没能坐起来,右腿使不上力,像是膝盖里被人塞了一团碎骨头。 他听见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靴底落在湿砖上带着一种笃定的沉实。 然后铁栏外面有人站定了。 林昭穿过锦衣卫衙门后堂一道窄门,台阶往下走,越走越暗。 墙壁上的火把隔三步一支,空气里浮着一股霉味和铁锈的气味,混在一起。每一扇门都从外面用铁锁锁着,锁链垂下来,在火把的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诏狱的巷子很窄,两侧牢房的门都是铁铸的,门上只开了一道巴掌大的方孔,透着光线。 诏狱深处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墙缝里渗出来、落在地上那一声极轻的“嗒”。 林昭沿着那道窄廊走到底,在最里面那间牢房门口停了下来。 身后跟着刘安,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赵勉被关在最里面那间牢房里。 林昭沿着那道窄廊走到尽头时,看到了铁栏后面的那张面孔,被火把的光照出一半轮廓。 今日的他与昨日判若两人,昔日的旧袍不见了,此刻他身上穿着一件灰黑色的囚衣,领口歪斜着,露出一截锁骨上青紫的瘀痕。 右边颧骨上有一道新伤,边缘微微泛着紫黑色,皮肉微微肿起。 他的手从袖口露出来,手腕处有一圈淤青。 他靠在墙壁上,脊背贴着湿冷的砖面,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有一丝干涸的血迹。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认出了站在铁栏外的人。 赵勉笑了一下,笑容扯动了颧骨上的伤,疼得皱了一下眉:“殿下来看臣这副模样了?” “赵尚书在诏狱里住了一夜,”林昭在铁栏外的木椅上坐下,“孤送些吃的来。” 刘安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只馒头,还有一小碗清水。 赵勉的目光在那碗水上停了一瞬,喉咙上下滚了一下,“殿下若是来送断头饭的,那臣恐怕要让殿下失望了。” “臣方才还在想,殿下若再不来,臣这身子骨怕是撑不到看见殿下穿龙袍那天了。” 他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只有嘴在动,像一条搁浅了很久的鱼,已经不再挣扎了。 “殿下,那批缺页的底册查到了么?殿下若要定臣的罪,总得有东西拿得出手才行。臣的肋骨断了一根,左腿膝盖不能弯了,可臣的嘴还是好好的。” 林昭蹲下身,隔着铁栏蹲在与他平齐的位置上。 他看了看赵勉右腿上那块已经肿起来的膝盖:“赵尚书膝上那块伤,是不是被铁夹子夹过之后又被人拿棍子敲了?” 赵勉的笑意一僵:“殿下好眼力,锦衣卫的刑具挨个儿试了一遍,臣还没全都记住名字。怎么,殿下是来替臣验伤的?” “孤今日来,主要是来看看你。”林昭仍然蹲着,“哦,对了,你昨夜让人连夜送出去的那批账册,孤的人已经截住了。” 赵勉的笑容终于停了下来。他脸上的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摁住了,“殿下……” “从通州码头截的。送账册的人拿的是你府上管事的私印,船在通州码头停靠的时候被人扣下了。”林昭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账册现在在孤手里。” 赵勉的脊背慢慢离开了墙壁,他颤抖着坐直了身子,“殿下就算截住了账册又怎样?” “那批账册上写的都是臣的名字,可账册只是账册,银子呢?殿下能找到银子么?” 他嘴角重新扯出了那丝笑,虽然扯到了颧骨上的伤让他皱了皱眉,“殿下找不到银子,那账册就只是账册,定不了臣的罪。” 林昭看着他,“确实是的,锦衣卫将你府上来回搜了个底朝天,确实除了那四百两银子,其余什么也没有。” “呵呵——”赵勉惨笑道。 “行了行了,你别笑了,太丑了。”林昭嫌弃地挖了他一眼,接着道,“哦对了,你府上那个月洞石挺好看的,设计精巧,灰浆细密,砌工实在讲究,我喜欢得紧,便找来了图纸。” 赵勉得笑容僵住了,“这、这……” 林昭席地坐下,隔着栏杆,将图纸递过去,“你看看是不是这张。” 赵勉的笑容僵在脸上,脸上的笑意便像一层被火燎过的薄纸。 那张图纸,将他府中书房旁边那座月洞门的结构,底座剖面、砖层厚度、夹层尺寸,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林昭冷笑道:“底座比寻常的月洞门厚了将近一尺,砖缝里的灰浆也比普通墙壁多出三成。” “底座夹层里可以藏银票,空间约莫三尺见方,足够放下一百五十万两。” “赵尚书,你说一座宅子里,有什么样的宝贝需要藏在一座刚砌好的月洞门里面?” 赵勉的手在发抖。 他的指节攥着那张图纸,攥得发白,图纸边缘在他掌心里被揉皱了一角,可他浑然不觉。 “那座……那座月洞门是臣补墙的时候顺便修的……” “补墙需要砌底座,底座厚一些是为了稳当……”赵勉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林昭走了。 赵勉面无人色地瘫倒在地。 蒋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狱门外,赵勉缓缓移过头看着他。 “蒋大人,我全招。” “呵呵,赵尚书,我已经替你拟好供词了。你看一下对不对,没问题的话,画押就行。” 赵勉面露疑惑之色,蒋瓛扔给他一张纸。 纸上写着:“臣愧对皇上,愧对大明,臣罪该万死。” “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蒋瓛掏出麻绳,套在了赵勉脖子上。 不到一刻钟,赵勉停止了挣扎。 蒋瓛把赵勉吊在了牢房里,看着晃动的赵勉,低声道:“为燕捐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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