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

第22章 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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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御史,“道衍合掌,道,“借一步说话。“ 王朴瞥了他一眼。 这个僧人他见过两回,头一回是在报恩寺的斋会上,隔着半个院子遥遥一望。 第二回是三天前,这人托人送了一封信到他府上,信里只写了一句话—— “东南有风,御史当备蓑衣“。 他没回信,但记住了这个名字。 “进去说。“王朴侧身让开半扇门。 两人进了都察院侧门旁边一间空着的小厅,门虚掩着。 道衍站着没有落座,手里捻着那串黑檀佛珠,目光落在王朴脸上。 “登闻鼓响了,“道衍说,“御史听见了?“ “听见了。“王朴道,“锦衣卫和都察院那边已经报上去了。陛下此刻应该已经知道了。” “御史打算何时递折子?“ 王朴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回答。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直白到不像是试探。 “不急,本官递不递折子,与和尚有什么关系?”王朴问道。 “关系不大。“道衍缓缓道,“但贫僧有句话想跟御史说。“ “请讲。“ “王御史若现在递上去,陛下会查,锦衣卫会查,凉国公府会走动。” “但查来查去,最多查到一个叫蓝福的义子头上。蓝玉大可以讲“臣不知情,是义子自作主张”,再打几板子、赔几两银子,也就过去了。” “蓝玉自己不动,御史的折子就是打在棉花上。” 王朴的眉心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道衍话里有话。 “那你觉得本官该什么时候递?” “等凉国公自己动的时候。“道衍捻着佛珠,指腹拨过一颗又一颗,节奏不紧不慢,“等他知道登闻鼓响了,知道有人告了御状,知道他那个叫蓝福的义子惹了祸……” “等他慌了,动了,想办法去压这件事了。那时候,御史的折子再递上去,陛下看到的就不只是圈地杀人了。” 道衍顿了顿,低声道:“陛下看到的,是凉国公府在御状递上去之后,还在官官相护、毁证灭迹、阻挠查办。那时候,蓝玉就算说“臣不知情”,也没人信了。” 王朴盯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落进来,照在道衍那张瘦削的脸上,将他颧骨下凹陷的阴影拉得格外清晰。 “和尚,“王朴开口,“你这么打算,图的是什么?“ 道衍抬眼望着他,脸上带着一种极淡的坦荡。 “贫僧图的是因果。“他说,“蓝玉这等人,在边关杀降、在朝中跋扈、在京郊圈地杀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给自己添业障。贫僧只是想让那些业障早点找上门来。“ 对于和尚的说法,王朴不置可否。 他当然不信什么因果的鬼话。他是御史,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心比佛堂里供奉的菩萨多得多。 只是这个和尚的话让他不太舒服,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味道,像是这人在做一件他等待了很久的事,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 “那你告诉本官,“王朴缓缓道,“你希望本官怎么做?“ 道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案上推了过去。 信封上没有署名,右下角压了一枚极小的印记——一朵梅花。 王朴没有急着打开,看了看那印记,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封信,“道衍道,“御史不必看。” “这封信今日就会出现在凉国公府一名叫蓝福的义子手中。信里会说,有一个姓柳的妇人已经击了登闻鼓,告的是凉国公府圈地杀人。信里还会说,这名妇人住在城南报恩寺,由一位僧人收留。” 王朴盯着他,看来这个人是想把火烧起来,然后等着蓝玉自己跳进去。 “你拿准了蓝玉会动?“王朴问。 “蓝玉那个人,“道衍道,“他若知道有人告他,第一反应是压,第二反应是查,第三反应——是让那个告他的人永远开不了口。他一辈子都是这么打仗的,遇到麻烦先灭口,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道衍顿了顿:“等蓝玉的人到了报恩寺,贫僧自然会有办法让那人扑个空。” “但凉国公府动了手,这事就做实了。到时候,御史的折子里可以写的不只是“圈地杀人“,还可以写“登闻鼓响后,凉国公府派人意图灭口“。” 王朴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伸手将那封信从案上拿起,直接揣进了袖中。 “信我会递出去,“王朴说道,“但有一个条件。” “御史请说。” “那个姓柳的妇人,她不能有事。” 衍合掌一礼:“贫僧以性命担保。“ “御史明日可以派人去凉国公府附近的茶楼坐一坐。那封信送到之后,蓝福会出门往报恩寺的方向走一趟。御史只要看见他出了府门,就可以递折子了。“ 说完道衍便推门而出,门扇合拢之后,小厅里只剩下王朴一个人,眼神闪烁。 至于道衍是谁的人、为什么做这些事、做完之后要什么,那是另一个问题了。 王朴转身推门而出,沿着都察院的回廊朝自己的值房走去。 午后,凉国公府的偏院里,蓝福正在堂屋里喝酒。 他这几日心头畅快。 那块地界桩打了,周刘两家的地已经入了国公府的册子,通政使司那边也打点妥了。 不过两个泥腿子的事,翻了天也大不过凉国公府的印。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想着过两日再去东昌府看看,还有几块临河的地也一并圈了。 一个家奴从外面小跑进来,递上一封信:“福爷,有人送来的,指名要给福爷。” 蓝福接过信,随手扯开封口,抽出信纸扫了一眼。 看了几行,手里的酒碗便停住了。 他逐字看下去,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蓝福攥着信纸,指节捏得发白。 登闻鼓,他没想到那个乡下婆子还真敢去敲那个东西。 那书吏昨日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说会压住的。 如今状子已经到了御前,那就是说陛下已经知道了。 他猛地站起身,酒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屋里的家奴都吓了一跳,纷纷退后半步。 蓝福在原地站了片刻,额上的青筋跳了又跳,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告诉蓝玉。 蓝玉若知道了,头一件事是骂他办事不牢,第二件事便是把他推出去顶罪。 他必须自己把这事摆平。 在蓝玉知道之前,让那个告状的妇人永远闭嘴。 只要她人没了,状子就是空话,查无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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