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八月正是盛夏,阳光金灿灿的,铺在地上,蝉鸣从树冠深处持续地压下来。
方蔓挑了个周末的日子,带着许宛泱和周叙去了趟月老庙。
月老庙不在市区,沿着国道向西开了一个多小时,拐进一条树荫浓密的小道。
车开过去的时候,光线被枝叶切碎成一片又一片明灭的光影。
方蔓望着窗外,多有感慨:
“上回来,我哪敢想,这么快就能带着女儿女婿来还愿。”
司机老赵轻车熟路地行驶在城郊,耐不住健谈的性子,回应方蔓:
“夫人,你好福气啊。”
方蔓也跟着笑笑,看起来心情是真的很好。
“是啊。”
-
寺庙门口的石阶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一只橘猫正趴在香炉旁边的阴凉处,尾巴垂下来。
方蔓点香,对着正殿的方向拜了三下。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
香烛的烟气在炙热的空气里缓慢上升,被盛夏的光线照成一道淡淡的青白色柱体。
许宛泱接过一炷香,学着方蔓的样子拜了三下,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她侧过头的时候,看到周叙正站在她旁边。
周叙手里握着三炷香,对着正殿方向低头站着。
他没有立即去插香,而是在把香举到齐眉处时停了片刻,像在诚心地祈求什么愿望。
许宛泱不禁困惑片刻。
周叙这样的人也会有要诚心求佛的愿望吗?
-
正殿里光线暗下来,香火的气味沉沉地浮在空气中。
方蔓捐了不少香火钱,带着两个孩子去见了庙里的住持。
她直奔主题,说是想求个领证的黄道吉日。
住持询问两人的生辰八字。
他闭目掐指,口中念念有词。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睁开眼睛。
“两位的命盘,我仔细看过了。”
他指了指面前摊开的红纸,“男命属金,女命属木,金克木,本是相克之局。但——”
他停顿,指尖点在“七月初六”那一格上。
“七月初六,宜嫁娶,宜结盟,百无禁忌。”
“这一日,流年天干与二位命宫形成“三合”,金木之间多了一道“水”作为通关。金生水,水生木,相克变相生,非但不克,反而互相滋养。”
“这在天星择日上,是极难得的“化煞为权”之局。”
他抬起头,目光深沉:
“你们之间的感情,不是一帆风顺的那一种。中间有波折、有误解,甚至有看似无法调和的对抗。但七月初六这一天,能够把你们命里所有的“不顺”,全部扭转为相互成就的助力。”
“至于为什么是七夕前一天——”
他将红纸推到二人面前,红纸上除了日期,还多了一行小字:
“金逢水润,木得春生。早一日归位,多一世安和。”
-
“大师,我还有一个问题。”
主殿内,周叙一个人去而复返。
住持似乎并不意外,“请讲。”
周叙问:“刚刚你说,我们命盘相克,命盘相克之人,能携手走完一生吗?”
住持没有立刻回答。
他捻着佛珠,目光在周叙脸上停了片刻。
不是打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香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回。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但眼底有一种清明的、不带任何评判的了然。
“你看着——”
住持缓缓开口,“并不像信仰佛学的人。”
周叙没否认。
“你进这扇门的时候,步伐很稳,视线没有在任何一尊佛像上停留。”
住持把佛珠搁在案上。
“一个不信神佛的人,专门跑来找一个信神佛的人,问命盘相克能不能走到白头——”
“你很害怕失去她吧?”
空气在这一刻闷窒了。
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在铜盘上的声音。
周叙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如果此刻有人从侧面看,会发现他的肩胛骨在衬衫下微微绷紧了一瞬。
“是。”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住持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重新捻起佛珠,这一次,目光柔和了许多。
“命盘相克,是天道写的草稿。”
他伸出手,将案上那本摊开的历书轻轻合上。
“你愿意为她专门跑一趟庙里、放下你所有的“不信”来问一个答案。”
“这是你亲手在草稿上,改了一笔。”
住持把合上的历书推向周叙。
封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被他的掌温擦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天道写草稿,你们写定稿。”
“人定胜天。”
“去吧。她还在等你。”
周叙站起来,道了谢,走出了月老殿。
-
“周叙,你去哪儿啦?”
许宛泱穿一身素雅的棉麻套装,挽着个低低的丸子头,逆着炽夏的光,站在姻缘桥下冲他笑。
周叙有一刹那,微微晃神。
似梦一场。
-
近两年来,京市的这座月老庙被不少短剧剧组取景过。
这座姻缘桥上的牌子越挂越多。
不知道这些挂牌的相爱之人,是否终成眷属。
周叙询问许宛泱的意见:“要挂一块吗?”
许宛泱说行。
话音刚落,就被方蔓打断——
“等会儿再来挂牌,先跟我去掷筊。”
她从供台上拿起两副筊杯,递了一副给许宛泱,另一副递给周叙。
然后指了指月老像前面的蒲团:
“你们俩,各自问月老一个问题,然后掷杯。如果掷出圣筊,就是一正一反,就说明月老同意了,你们就可以去领红线了。”
许宛泱接过筊杯,在蒲团上跪下来。
她在心里默默问:
“月老,我和周叙的这条路,走得对吗?”
她松开手,两片筊杯落在地砖上。
一正一反,并排躺在青灰色的地面上。
“圣筊。”
方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欣喜,“你看,月老都说可以。”
许宛泱把筊杯捡起来放回供桌上,侧过头看了周叙一眼:
“轮到你了。”
周叙走到蒲团前,屈膝跪下来,姿势比许宛泱刚才更慢一些。
他在心里虔诚地默念:
“月老,我能和许宛泱走到最后的,对吗?”
他松开手,杯筊落在地砖上。
一声短促的碰撞,两片筊杯朝相反方向弹开。
一正一反,停在离他膝盖不到一尺的位置。
方蔓低头看了一眼:“成了!”
“你们俩今天在这位神仙这儿真是畅通无阻。”
她笑了一下,“行了,月老同意了。去领红线吧。”
-
领完红线,两个人回到姻缘桥挂了牌。
一百一块的姻缘牌捏在手里,许宛泱不免暗叹,现在真是哪哪儿都有商机。
都怪那些影视剧组频繁来这儿取景,居然推动了发展,物品标价越来越高。
“许宛泱。”
周叙一眼看穿她内心的想法,“别皱眉,钱是我付的,你心疼什么。”
“谁的钱不是钱...”
“行。”
周叙在阳光底下明晃晃地笑了,“还没结婚呢,就知道替我心疼钱了。”
“瞎说什么呢。”
许宛泱嗔他一句,就跑到桥上找了块“风水宝地”,挂上了姻缘牌。
从桥上下来的时候,远处天际的乌云悠悠飘着,遮盖住火热的太阳。
一团暗影取代眼前灼目的光,脚下的石阶从刚才的亮白变成了浅灰。
两个人很默契地在同一时间顿住脚步。
却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停下。
一瞬,乌云散去,光影又重新铺满整个世界。
最亮眼的那束光,打在刚挂上、依偎在一起的两块姻缘牌上。
分别写着:
“平静且幸福地过以后的生活。”
“要让许宛泱,天天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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